他往申夫人面前走近几步,右手在申夫人与自己之间转动两下:“你该知本官与张毅恒是政敌,我欲借你扳倒张毅恒,你也可靠本官帮你报仇。你该知,这朝堂上你能仰仗的,唯有本官了。”

  申夫人虽极力克制,面上仍多了些异样。

  她为申家主母,需得与朝中一众官员家中有人情往来,对朝中势力就需有所了解。

  加之最近申正初如惊弓之鸟,对她也颇多透露,她自是知晓胡阁老所言非虚。

  这朝堂之上真正在与张毅恒斗的,就是这位胡阁老。

  焦志行虽位高权重,与张毅恒并无利益冲突。

  她不信会有清官能为她做主,可她信胡益的野心。

  她心中挣扎片刻,就扶着地面勉强让自己对胡益跪下,双眼已是豁出去的决绝:“大人需甚证据,妾身都可作证!”

  只要能扳倒张毅恒,便是伪证又如何?

  胡益再次对其露出赞赏之情。

  与聪明人说话便是如此轻松。

  “申正初果真是申夫人害死的?”

  申夫人立刻辩解道:“妾身与老爷乃是结发夫妻,情深义重,本就是一体,怎会加害于他?!”

  “既如此,你为何要向北镇抚司认罪?”

  申夫人道:“妾身一介女流,如何能遭得住严刑拷打?”

  “你既认了罪,又为何翻供?”

  胡益缓声追问。

  申夫人抬头看向胡大人,脑子却是疯狂转动,终还是咬牙道:“妾身不愿让夫君死不瞑目,更不愿让整个申府被奸人所害,还望朝廷能彻查此事,抓出幕后真凶!”

  “很好。”

  胡益背手,缓缓在牢房踱步。

  脚踩在腐烂的稻草上,那黏糊之感实在让人作呕。

  胡阁老却态度大变,并不急着走。

  “你是说,有人要加害申大人?”

  “老爷在世时终日惶恐,不肯让家中下人近身,还多番与妾身说有人要杀他,好叫他背下军火走私这口黑锅。”

  胡益“哦?”一声,脚步定住,侧身回头看向申夫人,问道:“他可说是何人要杀他?”

  申夫人迫不及待道:“张毅恒!”

  “可有证据?”

  申夫人道:“妾身手中有本账册,里面记载每年申正初都送数万乃至数十万两不等银子予张毅恒。”

  胡益目光一凝,立刻转身对上她:“账册在何处?”

  “被妾身藏于申家祠堂内,张毅恒以为烧了老爷的书房,一切证据就都被毁了,万未料到妾身手里还有申家的账册。”

  申夫人说起此事,眼底尽是恨意。

  胡益露出笑脸,抬起右手轻抚胡须:“若申夫人再改口,纵使有那账册也是无用。”

  “妾身俩儿因还未娶妻生子便去了,二人连祠堂都进不了,妾身总要为他们讨回公道,纵使再多刑罚也绝不会改口。”

  申夫人咬了咬牙,道:“妾身绝不会自尽,若妾身身死,则必是张毅恒所为!”

  胡益眸光又亮了些,下意识转身朝着家中躺椅的方向走了一步,才想起此乃诏狱,只能顿住,道:“总需留下凭证才是。”

  申夫人稍一思索,将外衣塞进嘴里,咬住衣摆后双手用力一扯,衣服便被撕下一大块。

  她又咬破才结痂的手指头,费力捏了好一会儿,那泛白的手指才被挤出血来。

  胡益踱步到牢房门口,取下灯笼走到她面前,将那布照亮。

  申夫人用手指一笔一笔在布上写着,血不够了,她就再咬,再挤。待一个手指头肿得无处下口了,就换一根手指头咬。

  她要将自己的血当成复仇的利刃,必要让张毅恒偿之以血。

  待她写完,将血涂满右手手掌,在右下角按下一个血掌印,双手捧起,高举过头顶。

  胡益接过去,一字字看完,目光在最后一个血手掌印上停留片刻,便对准血书吹着气。

  待血迹干透,胡益才将血书叠好,放进袖子里。

  再对底下跪着的申夫人道:“若能咬死张毅恒,待你死后,本官可分出一块地,将你与你两儿合葬。”

  便是知晓胡益此乃以利诱她,申夫人依旧心动,只能勉力给胡阁老行个礼,道:“妾身盼胡阁老能得偿所愿。”

  胡益不再理会她,转身大步往牢门走去,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那盏灯笼并未带走,这便给牢房留了些光亮。

  申夫人顺势坐在地上,慢慢将压着的腿抽出来,后背靠着寒凉的石壁便不愿动。

  被抓进来后她的双腿就被鞭打得血肉模糊,在诏狱脏乱的环境下,伤口并未好转,而是渐渐腐烂。

  刚刚应付胡益那一番,已是强忍着剧痛才坚持下来,此时放松下来,她才挪动受伤的腿,小口小口吸着气。

  再有五日就要到七月十五了。

  她必须撑住。

  至少要亲自攀咬一会儿张毅恒才行。

  她用肿烂的手指轻轻按在墙壁的血痕上,眼底的恨意愈发浓烈,人便多了几分生气。

  牢房门被推开,她立刻缩回手,双眼看向那鱼贯而入的锦衣卫,就见他们或抱着崭新的被褥,或带了好饭好菜,或拿了药放到她面前。

  东西送到,他们就一言不发离去。

  若非牢房里堆满的东西,申夫人恐怕要以为刚刚只是她的错觉。

  她等了片刻,没人再来后,就匍匐在地,用胳膊肘发力,将自己一点点往前挪。

  先抓了药,忍着剧痛给自己的腿和手都擦了药,再挪过去,抓起饭菜就往嘴里塞,已然顾不上嚼。

  牢房外拐角处的胡益瞧见这一幕颇满意。

  唯有如此执拗报仇之人,才能彻底将张毅恒拉下来。

  胡益抓住袖口,转身大步朝外而去。

  七月十二,一道弹劾张毅恒罔上误国的奏疏从通政司送到了内阁。

  首辅焦志行自是要将内阁四人聚集,探讨此事。

  奏疏言辞犀利,直指涉及北方军火走私的官员尽是被张毅恒提拔,张毅恒难当重任。

  面对焦志行的询问,张毅恒只道:“既是言官弹劾,就该呈送天子。”

  焦志行夸赞张毅恒此举公正后,就在当日将奏疏呈送到永安帝面前。

  永安帝自是按下不发。

  可风一旦起势,便要掀起巨浪。

  七月十四,申夫人的账册被刑部找到,并呈送到天子面前。

  同一日,申夫人指认申正初受张毅恒灭口的证词,被北镇抚司呈送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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