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场,苏晚自己走上了场。

  她走到场中,先朝宁长老行了一礼,又转身,对着阿满行了一礼。

  “我请这位师姐赐教。”她道。

  场边一阵低语。

  宁长老端坐不动,只抬了抬眼皮。

  苏晚这一场打得很短。

  她用了十二年的刀,十招之内全部施展出来。

  她的刀很熟,很稳,也很干净。

  十一招之后,阿满睁开眼,三柄刀出鞘,苏晚的刀断成了两截。

  苏晚握着那半截刀,站在场中,没有倒下。

  “我输了。”她道。

  阿满把刀归鞘。

  “你练刀十二年。”她说,“你的刀比我的快。”

  “那为什么。”

  “你的刀在上头。”阿满说,“我的刀在这儿。”

  她抬手,在胸口按了一下。

  苏晚站在场中,看着自己的半截刀,忽然笑了一下。

  她笑着笑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

  场边一阵静。

  第七场,季平上。

  他上场的对象,是石头。

  季平瘦小,站在石头面前,头顶刚够到石头的胸口。他一拱手:“请。”

  石头看着他,忽然道:“我不打你。”

  “为什么。”

  “你没有拳。”石头道。

  “我学的是挨。”季平说。

  石头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他抬手,一掌拍了下去。

  那一掌不快,也不算重。

  季平没有躲,硬受了。他退了三步,站住了。

  石头再一掌。季平退了两步,站住。

  第三掌、第四掌、第五掌。

  打到第十掌的时候,季平只退了半步。

  他站在那里,肩膀在抖,可站得直。

  场边有弟子忍不住喊了一声“季平”。

  石头收手,看着他。

  “你身上没有兵气。”石头道,“你身上只有硬气。”

  “够了。”季平道。

  “不够。”石头说,“你先练站。”

  第八场,是车轮战。

  宁长老临时改了规矩。他叫出本门十个弟子,排成一排,向来人车轮请战。

  西院那边,四十一个人轮着上。

  上的是大些的弟子,再上的是中年些的。门中十个车轮弟子,一个接一个地被打下台。

  打到第九个的时候,小幺上去了。

  他一个十一岁的孩子,站在那第九个洗兵门弟子面前,一拱手。

  那弟子比他高出一个头。

  两人交手五招。第五招时,小幺的短棍挑落了对方手里的兵。

  场边静了。

  第十个弟子迟迟没有上场。

  最后,那位本门弟子抱拳道:“我认输。”

  第九场,是褚青第二次请战。

  这一回,他请的不是二柱。

  他请的是张远身后那四十一个人里,任何一个愿意再与他过一场的人。

  阿满上场了。

  她已经胜了一场,可他请的是“任何一个”。她站到他面前。

  “你的枪里有水。”阿满道。

  “是。”褚青道。

  “我先生说过,水里有鱼才活。”

  阿满说完这句,出了手。

  她这次用了三刀。三刀之后,褚青的枪挑在地上,他人是退着走出来的。

  他退到第五步时,阿满已经收刀。

  “我这两年,一直在洗兵。”褚青喘着气,站在场中,忽然大声道,“我今天是头一次知道,我洗的不是我的枪。”

  他说完,把枪往地上重重一顿。

  “我洗的是我自己。”

  场边,晏长老手里的茶盏终于放下了。

  第十场,是赵大山上的。

  张远在人群外面。

  他的对手,是宁长老。

  宁长老站起身,脱下外袍,递给旁边一位执事弟子。他里头穿的是一件素白的中衣,袖子挽到肘上。

  “你不必用兵。”赵大山道。

  “不必。”宁长老说。

  那一场打得极久。

  宁长老用一只手,赵大山用一身的兵戈之气。

  两人起初是快,后来是慢,慢到在场的人几乎看不清他们每一动。

  再后来,两人都不动了。

  场中,宁长老手里的气铺开一圈,赵大山身上的气铺开一圈。

  两圈在场上叠着,叠在一起的时候,场中所有石板一齐下沉了一指。

  圈里草木不动,圈外风声自止。

  演武场边上有一株老槐,槐叶一片一片地往下掉,落地无声。

  打到后来,宁长老先收了手。

  他退后一步,看着赵大山。

  “够了。”他道,“你叫什么。”

  “赵大山。”

  “你这一身气,是收着的。”

  “是。”赵大山道。

  “收了多久。”

  “一年。”赵大山道,“跟了我张兄弟之后。”

  宁长老点了点头,转过身,望向场边的张远。

  “教拳的。”他道,“你教的这些人,不像教出来的,像打出来的。”

  “他们本来就是打出来的。”张远道。

  宁长老没有再问。他望着场上那四十来道身影,久久不语,眼底有一种比震惊更深的东西,那是想不明白。

  张远却在这时开了口:“你的兵,洗得太净了。”

  宁长老回过头:“什么。”

  “兵洗得净,是好事。”张远道,“人洗得净,便没了杀气。你那三个首席,枪上养着水光,心里却没了风。他们输的不是兵器,是被你洗掉的那口气。”

  宁长老站在场边,袍角在风中垂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  他站了很久,才把袖子里那只手抬起来,遥遥一指山下那一口池。

  “八百年前,”他道,“我师祖的师祖,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  “他怎么说的。”张远问。

  “他也说,人不能洗得太净。”宁长老道,“他说,洗得太净,兵就认不出主人了。”

  “后来呢。”

  “后来他把自己洗没了。”宁长老道。

  场边的人静着,谁也没有接话。

  那一日散场之后,演武场空了。

  沈沉的暮色里,只有一处地方还响着。

  那是季平。

  他在场边已经裂了一角的石板上,一掌一掌地挨着。

  他自己拍自己,掌掌落在肩上,一下,一下。

  到收场鼓响第三遍的时候,他还在。

  试兵会之后的第三日,门中的风向变了。

  不再是躲着看。是明着看。

  西院门口每天早上都蹲着人。

  有人是来学踏风的,有人是来看阿满站桩的,有人是来跟小幺搭话的。

  祝小七干脆把铺盖搬到了西院墙外,说是那墙根睡着好。

  祝小七被执事长老叫去骂过两回。

  长老骂他:“你是本门最年轻的弟子,本门六十三条传承你不学,去学墙里头的野路子。”

  祝小七低着头挨骂,回去照样练他的那半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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