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远看见了。

  陆沉也看见张远在看他。

  “三千万年里,”它说,“我这根脉上,来过两个不该来的人。”

  “两个。”张远说。

  “一个,在三百年前。”陆沉说。

  “他没有下来。”它说。

  “他站在北边的天上,往下看了一眼。”

  “他是什么人。”张远问。

  “他的气机里,有玄暝的味道。”陆沉说。

  张远站着,没有说话。

  他想起了一句嘱咐。

  那句话只有六个字。

  小心玄暝。

  “第二个是你。”陆沉说。

  “你和他不一样。”它说。

  “哪里不一样。”张远问。

  “他只往下看。”陆沉说。

  “你伸手了。”它说。

  它说完,把那只手慢慢放平。

  掌心里,有一片极淡的绿。

  绿得几乎要看不见了。

  张远看着那片绿。

  “你树上那片叶子。”陆沉说,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
  张远没有否认。

  “六百三十道传承,六百二十九道是灰的。”陆沉说。

  “就那一片是绿的。”它说。

  “你也见过。”张远说。

  “见过。”陆沉说。

  “三千万年前,落在我手上的。”它说。

  “那个时候,我以为那是凡间的树。”

  “后来我在这里坐了三百年,才知道不是。”它说。

  “那是什么。”张远问。

  “是一棵记得人的树。”陆沉说。

  “它会给每一个要去守什么的人,落一片叶子。”它说。

  “叶子落到谁手上,谁就得去坐。”它说。

  张远站着,没有说话。

  他识海里那一片绿,一直安安稳稳地长在那棵树上。

  它长得和别的不一样。

  它绿得像断岳城街口那棵老槐树。

  “它挑我做什么。”张远问。

  陆沉那只灰眼,看了他很久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它说。

  “我这一片落下来的时候,我也不知道。”它说。

  “我坐了三千万年。”它说。

  它说完,把手掌合上了。

  掌心合住的时候,那片绿没了。

  张远看了一眼它的手,又看了一眼那口井。

  他知道今天问不出更多了。

  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
  “我走。”他说。

  “走。”陆沉说。

  “走的时候,别回头。”它说。

  “这口井,不认回头的人。”它说。

  张远转过身。

  他走出三步,停下了。

  “三千万年前,扯断这根脉的东西,”他说,“往哪去了。”

  井里没有回答。

  静了很长一息。

  张远没有回头。

  他就那么站着,等着。

  第四息,井里的声音上来了。

  “往上。”陆沉说。

  张远抬起头。

  他看的是上面那片黑。

  黑的上面,是殿宇的骨架。

  是骨架上那条暗红的纹。

  是他那棵树还没有接住的那一层。

 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身后,井里最后响了一声。

  “咔。”

  那一声很轻。

  轻得像有什么东西,在底下记了一下。

  然后井里飘上来一句话。

  “它记住你了。”

  张远没有回头。

  他说了一句话。

  “那就让它记着。”

  陆沉没有再说话。

  它抬起手,往身后那片兵林里指了一下。

  “这些兵,留在这里,也是空着。”它说。

  “他们可以各取一缕。”它说。

  “一缕?”张远问。

  “不是兵。”陆沉说。

  “是一缕兵气。”它说。

  “一个人一辈子握兵的那一口气。”它说。

  “拿走回去,长在他们自己身上。”它说。

  张远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四十来道身影。

  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
  那四十来道身影往前走。

  他们走到兵林边上,站住了。

  二柱第一个往前走。

  他走到最近那一柄旧刀前面。

  那柄刀插在石缝里,柄上刻着一个名字。

  二柱把手放上去。

  那柄刀上,一缕灰白的兵气往上飘了一寸,落进他的短刀里。

  他的短刀震了一下。

  刀身上那道白纹,比方才细了半分,也长了一截。

  二柱低头看着自己的刀,没有说话。

  阿满走过去的时候,没有伸手。

  她站在兵林边上,闭上眼,又睁开。

  那一瞬,她背上三柄刀一齐颤了一下。

  三柄刀的刃上,同时浮起一层旧光。

  石头是走进去的。

  他挑了一柄最重的戟。

  他没有拔,只是把手掌贴在戟身上。

  暗金煞从他掌心渗进去,又退出来。

  退出来的时候,那一层暗金比方才沉了三分。

  小丫头走过去,把短枪往地上一插。

  她插下去的地方,正好是一柄断枪的旁边。

  那柄断枪上的残气往上爬,爬进她的枪里。

  枪尖上,凝出一点极旧的纹。

  那个最小的孩子是最后一个走过去的。

  他走到一柄断刃前,站了很久。

  他的手够不着那柄断刃的柄。

  他只够得着刃。

  他把掌心贴上去,停了很长一息。

  他掌心里那层浅得几乎没有的兵戈之气,第一次凝出了一道纹。

  那道纹很浅。

  浅得像一道笔尖划过的痕。

  可它是他自己的了。

  那个孩子看着自己的手,眼圈红了。

  他没有说话。

  张远站在後面看着他们。

  “一缕而已。”渊寂残魂说,“你管这么多。”

  “不是一缕。”张远说。

  “是他们第一次知道,兵气也能从别人手里接过来。”他说。

  赵大山是最后走到兵林边上的。

  他没有取兵气。

  他站在那口井边上,站了一息。

  那一息里,他身上铺开的兵戈之气,一圈一圈往回收。

  收回到脚底下三寸,不再往外泄。

  他站在那儿,脸色变了一变。

  “张兄弟。”他说。

  “我的气,收回来了。”

  张远看着他。

  “收回来,就是你的了。”张远说。

  陆沉的声音,从井里上来。

  “你们该走了。”它说。

  张远转过身。

  “三千万年的事,你一个人扛不完。”他说。

  “扛不完,也是我扛。”陆沉说。

  它抬起那只能动的手,往东边指了一下。

  “往东三万里,还有一处断口。”它说。

  “那里的钉,已经断了。”它说。

  张远看着它指的方向。

  “什么时候断的。”他问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陆沉说。

  “我感觉得到,那边的脉,比这边轻。”它说。

  张远把这句话记住了。

  “外面那八个。”他说。

  “他们守的是钉,不是门。”陆沉说。

  “要是有人来叫他们。”它顿了一息。

  “叫他们烂在那里,也别答。”它说。

  张远点了头。

  “再见。”他说。

  “见不着了。”陆沉说。

  “我坐在这儿,不出去了。”它说。

  它说完,那只灰眼合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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