紧接着,赵山一路小跑回了营区。

  他没有先回宿舍收拾东西,而是直奔通讯处。

  通讯处的值班员是个年轻战士,看到赵山进来,站起来打了个招呼。

  “赵营长,您这是……”

  “给我接个长途,49城的号码。”

  赵山报了自家的电话号码,值班员拨了出去,等了一阵,那头有人接了。

  “喂?”

  是冯楠的声音。

  “妈,是我,赵山。”

  “小山?你怎么打电话回来了?出什么事了?”

  “没出事,我爸在家不?”

  “在呢,刚吃完饭,在客厅看报纸,你等着啊。”

  电话那头传来冯楠喊人的声音,隔了十来秒,赵刚的声音传过来了。

  “赵山?”

  “爸,是我。”

  “有事?”

  赵刚说话还是老样子,三个字以内能解决的,绝不多说一个。

  赵山攥着话筒,组织了一下语言。

  “爸,调令下来了,我这两天就要调49城军区作战处。”

  听到这个消息,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
  “嗯,知道了。”

  赵山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下文。

  “爸,就这?”

  “不然呢?”

  赵山把话筒换了只手,往通讯处门口瞅了一眼,值班员很识趣地走到外面去了。

  “爸,这事是不是你找李叔办的?”

 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阵。

  赵刚没有否认,也没有马上承认,过了好几秒才开口。

  “是我找的。”

  赵山听到这几个字,脑子里嗡了一下。

  从小到大,他爸赵刚给他灌输的理念就是一条,自己的路自己走,小时候上学,别的干部子弟都有车接送,赵刚让他骑自行车,入伍的时候,赵刚一句招呼都没打,让他跟普通战士一样从头干起。

  上回他提想调回49城,被赵刚一顿臭骂,原话是“有本事自己往上爬,别想靠你爸”。

  现在倒好,自己没提,调令主动下来了,还是他爸亲自去找李云龙要的。

  赵山想不通。

  “爸,您之前不是说不让我走后门么?怎么这回……”

  赵刚打断了他。

  “赵山,我问你个事。”

  “您说。”

  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

  赵山愣了一下。

  “26!”

  “26了,对象谈了没有?”

  “……没有。”

  “你看看人家李天,比你小一岁,孩子都有了,你呢?你,整天在山沟里摸爬滚打,连个女同志的手都没牵过!”

  赵山被这话说得脸上发烫,还好通讯处就他一个人。

  “爸,这跟调动有什么关系?”

  “怎么没关系?你在京州军区那个犄角旮旯待着,周围全是男的,你上哪找对象去?调回49城,起码身边有正经的女同志,你妈还能帮你张罗张罗。”

  赵山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  他万万没想到,自己老爸费了这么大劲把他调回去,核心原因居然是催他找对象。

  “爸,就为了这个?”

  赵刚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。

  “什么叫就为了这个?传宗接代是小事么?你妈天天在家念叨,说别人家孙子都满地跑了,咱们家连个影都没有,你说她急不急?”

  赵山不吭声了。

  他母亲冯楠的性格他太清楚了,嘴上不怎么说,但心里头比谁都着急,上回过年回家,家里吃饭的时候他母亲不经意地提了一句“隔壁王大姐的孙女都会叫奶奶了”,当时饭桌上气氛就有点微妙。

  赵山那会就知道,他母亲想抱孙子了。

  不过他在部队待惯了,一年到头就那点假期,根本没心思想这些事。

  “爸,我在特战旅干得好好的,上个月刚参加完轮战,军里准备提我副团……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既然知道,那您还把我调走?”

  赵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。

  “小山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

  “您说。”

  “我跟你妈年纪都大了,我去年住了一回院,虽然没什么大毛病,但那半个月躺在病床上的时候,我想了很多。”

  赵山攥着话筒,没有接话。

  “你是我的长子,也是肩负着传承我们老赵家香火的重任,另外,我跟你妈年事已高,需要有人陪伴,你现在一直都在前线可不行,所以你得回来。”

  听到自己父亲的这番解释,赵山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
  电话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
  “爸,那我在49城……也不一定能天天回家看你们。”

  “废话,谁让你天天回来了?你在49城,起码周末能回来吃顿饭吧?你在京州的时候,周末能回来么?”

  赵山算了算,49城军区的驻地到自家确实不远,开车也就半个小时的事。

  “爸,可我真想在一线部队多待两年。”

  赵刚在那头没有马上接话,过了几秒才开口,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。

  “赵山,我告诉你,你在一线部队已经待了好几年了,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,仗也打过了,功也立过了,再待下去意义不大了。”

  “爸,这怎么叫意义不大?”

  “你以为当兵就得一辈子窝在一线?你往上看看,哪个干部是在基层蹲一辈子蹲出来的?到了一定阶段,就得往上走,往机关走,学参谋业务,学全局思维,这才是正路。”

  赵山不说话了,他不是听不懂这些道理,但心里头还是有点不甘心,特战旅的兄弟们刚跟他一起从战场上回来,关系处得正好,他这一走,总觉得丢下了什么。

  赵刚那头听了半天没动静,又补充了一句。

  “赵山,你以后的路,我希望你走参谋这条线,跟我当年一样,从作战处干起,一步一步往上,一线部队锻炼人,但机关也锻炼人,而且锻炼的是另一种本事。”

  “爸……”

  “别喊了,这事就这么定了,调令都下了,你还能退回去不成?”

  赵山靠在通讯处的墙上,手里紧紧攥着话筒,他想反驳,但找不到合适的理由,调令已经签了字,军区、军部都走完了程序,他一个营长能说什么?

  再说了,他心里清楚,自己父亲能为了这事去求李云龙,这得费多大的劲,下多大的决心,他父亲这辈子不欠人情,现在为了自己欠了李家一个人情,这分量他掂量得出来,他要是还不领情,那就真不是东西了。

  “好吧,爸,我听您的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那我这两天交接完就过去。”

  “行,到了49城先去报到,报完到回家吃顿饭,你妈念叨你好久了。”

  “知道了。”

  电话要挂的时候,赵山又喊了一声。

  “爸。”

  “嗯?”

  赵山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说了一句。

  “您跟我妈注意身体。”

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
  “知道了,挂了吧。”

  通话结束,赵山把话筒放回去,站在通讯处里没动。

  值班员从外面探了个头进来。

  “赵营长,打完了?”

  “打完了。”

  赵山往外走,经过门口的时候,值班员又问了一句。

  “赵营长,听说您要调走了?”

  消息传得倒是快,赵山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,大步往宿舍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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