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兄,恭喜了,什么时候的事?”

  “几月前刚到任,屁股还没坐热呢。”

  赵立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跟上回在飞机上自我介绍时一个调子。

  言语之间,螺蛳粉端上来了,三碗热腾腾的粉摆在桌上,酸笋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。

  赵立春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红油翻滚的汤底,挑了挑眉。

  “蒙生,这东西看着挺生猛的。”

  赵蒙生已经拿起筷子了。

  “大哥,你先吃一口,保准上头。”

  赵立春用筷子挑了一小撮粉,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眉头先皱起来,然后松开了。

  “嗯,有点意思,又酸又辣,闻着臭,但吃着确实香。”

  李天也开始吃,三个人埋头嗦粉,店里的风扇呼呼转着。

  吃了小半碗,赵立春放下筷子,拿纸巾擦了擦嘴,主动把话头接了回来。

  “李兄,说实话,从南海县调到吕州,里面的门道不少。”

  李天嚼着炸蛋,没急着回话。

  “南海县的班子换届在即,我本来可以继续干,但上面有人觉得我在南海待的时间够了,该动一动了。”

  赵蒙生在旁边听着,插了一嘴。

  “立春哥,这不挺好的么,从县里到市里,这可是迈出了一大步。”

  赵立春瞥了他一眼。

  “你懂什么,我这副市长的顺位又不高,甚至在众多副市长中排名第五,分管的是农业和水利,吕州那个地方,工业才是大头,农业和水利就是个清水衙门。”

  赵蒙生被怼了一句,继续低头吃粉。

  李天放下筷子,喝了口汤,赵立春说分管农业水利是清水衙门,这话他能理解。

  地方上真正有话语权的是管工业、财政和城建的副市长,分管农业的,听着好听,实际上手头没多少资源,做事处处受制。

  不过李天心里也清楚,赵立春这个人不是坐冷板凳坐得住的主,当初在飞机上聊天,这人张口数据闭口创汇,是个要能干实事的人。

  “赵兄,你是觉得这个位置不好发挥?”

  赵立春端起茶杯,转了转。

  “不是不好发挥,是吕州的农业底子薄,水利设施老旧,上面拨下来的钱有限,我想干点事,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”

  他顿了顿,看着李天。

  “李兄,我今天来榴州,看罐头厂是一方面,另一方面也是想给吕州找条路。”

  “找什么路?”

  “吕州靠山,山里头东西不少,药材、茶叶、木材,但运不出去,公路差,铁路更别提了,我想先把路修起来,路通了,东西才能出去,钱才能进来。”

  李天作为军内干部,对于这种地方上的建设,也算是一窍不通,所以他一直耐心听着,并没有随便搭腔,更没有随意开口表达自己的看法。

  但赵立春这个思路他听得懂,先修路,后发展,这在当下不算新鲜,但能不能落地,关键还是看上面批不批钱。

  赵蒙生吃完了粉,打了个饱嗝。

  “大哥,修路这事你找我们部队不就行了?工程兵出马,又快又省。”

  赵立春看了赵蒙生一眼,没说话,没等赵蒙生反应过来,李天已经笑了。

  这家伙嘴快,但他这句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,部队支援地方基建,在当下这个年代确实有先例,但得走审批流程,不是他一个副市长和一个副师长能拍板的事。

  赵立春倒是顺着这话往下接了。

  “蒙生这话虽然糙了点,但不是没道理。”

  他看向李天。

  “李兄,我不跟你绕弯子,今天请你吃这碗粉,一是叙旧,二是想跟你交个底。吕州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,我这个新官上任,手头没多少能用的人,以后可能会有些事需要跟军区这边打交道。”

  李天把碗推到一边,靠在椅背上。

  赵立春这番话的意思他听出来了,所谓“跟军区打交道”,说白了就是想在自己这里搭一条线,以后万一有什么需要军方配合的事,能找到人说话。

  这种事在地方和军队之间并不稀罕,军民共建、支援地方经济建设,上头一直在提倡。

  但李天没有马上表态,他喝了口茶,反问了一句。

  “赵兄,你父亲,对你这个安排怎么看?”

  这句话一出来,赵蒙生手里的筷子停住了。

  赵立春的表情也微微变了一下,不过很快就恢复了。

  “李兄消息挺灵通啊。”

  李天没解释,就那么默默地看着他。

  赵立春沉默了两三秒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
  “我爸的意思是让我先蹲着,别急着出头,把手头的活干好,把关系理顺了,其他的水到渠成。”

  李天点了点头。

  赵经济能说出这种话,说明这位汉东省的一把手还是有分寸的,没有因为儿子升了职就急着往上拱。

  “赵兄,你父亲做的很对。”

  赵立春笑了一下。

  “我知道他说的对,但我这人性子急,坐不住。”

  李天也笑了。

  “赵兄,急性子在地方上不是坏事,但得分场合,你刚到吕州,根基还没扎稳,这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四处伸手。

  你今天找我吃粉聊天,我领这个情,但具体的事,以后再说,你先把自己的摊子铺开了再讲。”

  赵立春听完这番话,盯着李天看了好几秒。

  他没想到一个二十五岁的副师长能说出这种话来,这可不像是一个只会打仗的军人该有的见识。

  “李兄,你这话跟我爸说的差不多。”

  “那就对了。”

  赵立春把茶喝完,往桌上放了1毛钱。

  “蒙生,这顿我请。”

  赵蒙生伸手要把钱推回去。

  “大哥,这在我地盘上呢,哪能让你掏钱。”

  赵立春见状,只能作罢,让赵蒙生来付这个钱。

  紧接着,三个人从店里出来,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,榴州的阳光晒在身上火辣辣的。

  赵立春看了看手表。

  “差不多了,我得去火车站了,下午两点的车。”

  李天跟他握了握手。

  “赵兄,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
  赵立春握着李天的手,多停了一秒。

  “李兄,今天这碗螺蛳粉我记住了,改天你要是去汉东,我请你吃正宗的肠粉。”

  “行,没问题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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