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亮了。”

  一名齐军士卒抬起头。

  云层裂开一道窄缝。

  晨光落在草原上,照亮沿途丢弃的甲胄和兵器。

  库狄淦带来的五万齐军,如今只剩不到八千人还跟在旗后。

  其中一半带伤。

  能够骑马的不到千人。

  鹰旗也只剩半面,旗杆用两根长矛捆在一起。

  段湘拿着名册走到库狄淦身旁。

  “昨夜收回七千六百余人,天亮后又找到三百多。”

  “多少?”

  “不到八千。”

  库狄淦坐在马背上,没有转头:“你再点一遍。”

  “点过三遍。”

  “伤兵算了吗?”

  “活着的都算了。”

  “散出去的人呢?”

  “派斥候找了,找到的都带回来了。”

  库狄淦握住缰绳:“还有人会自己回来。”

  段湘将名册卷起:“也许。”

  “不是也许。”

  “那便等。”

  “不能等。”

  库狄淦说完这句,自己先闭上了嘴。

  后方随时可能出现突厥斥候。

  军中没有粮。

  重伤兵也撑不了多久。

  每停一个时辰,路边便会多出几十具尸体。

  “继续走。”

  库狄淦拍了拍马颈。

  齐军沿着南方缓慢移动。

  一名士卒扶着同伴,脚下踩到一面齐军盾牌。

  盾面上还留着王庭之战的血。

  他低头看了一阵,抬脚把盾踢进草里。

  “来的时候,咱们有五万人。”

  同伴咳道:“别说了。”

  “现在连八千都没有。”

  “闭嘴还能省口力气。”

  “回去怎么交代?”

  “说打了胜仗。”

  “赢了谁?”

  同伴没有回答。

  他们击退过突厥。

  突厥也击溃过他们。

  双方都说自己没败,可谁也没有拿到一件王庭财宝。

  一名军侯从后面赶上:“少说话,跟紧旗。”

  士卒问道:“到齐国边境还有多远?”

  “快了。”

  “快了是多远?”

  “再走几日。”

  “有饭吗?”

  军侯摸了摸怀里,只剩半块沾血的硬饼。

  他掰下一角递过去。

  士卒接过后没吃,先塞进受伤同伴嘴里。

  队伍继续向南。

  没有战歌。

  没有鼓声。

  连马铃都被拆了。

  库狄淦回望北方,那里只剩低沉云层。

  “陈宴会去哪里?”

  段湘走在马侧:“东面。”

  “周国边境?”

  “也可能绕去柔然旧地。”

  “他带着几十车财宝,走不快。”

  “咱们追不上。”

  “齐国会派兵。”

  “先想想谁还愿意派兵给你。”

  库狄淦低头看着他:“你要弹劾本将?”

  “用不着我。”

  “五万大军折损至此,回晋阳以后,本将这颗脑袋未必保得住。”

  “你还晓得怕?”

  “本将怕的是没机会砍陈宴。”

  段湘停下脚步:“到现在还想着砍人。”

  “那还能想什么?”

  “想想这些活着的人。”

  库狄淦看向残军。

  有人赤着脚。

  有人把长矛当作拐杖。

  还有伤兵伏在马背上,每走几步便吐出一口血。

  “带他们回去。”

  库狄淦握紧缰绳:“只要本将活着,便带他们回去。”

  段湘没有再讥讽。

  齐军边境的山影已经能从南方看见。

  那是他们最后的去处。

  西面草原上,突厥残军同样在赶路。

  苏农土屯的担架被放在一辆临时拼起的木车上。

  契苾哥楞守了一夜。

  天亮时,苏农土屯肩上的布已经变成黑红色。

  额头烫得吓人。

  “将军,醒醒。”

  没有回应。

  契苾哥楞把水滴在他嘴边。

  水沿着嘴角流进衣领。

  “你不是要砍库狄淦吗?”

  苏农土屯仍闭着眼。

  “他的脑袋还在。”

  契苾哥楞凑得更近:“你欠我的账也没算。”

  苏农土屯的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
  嘴唇间挤出两个字。

  “吵死。”

  契苾哥楞咧开嘴:“能骂便好。”

  苏农土屯慢慢睁眼:“到哪了?”

  “快出山地了。”

  “太子呢?”

  “前面。”

  “死了多少人?”

  “不晓得。”

  “你会不晓得?”

  契苾哥楞低头整理披风:“还在点。”

  苏农土屯看了他一阵:“说。”

  “两万骑,能骑马的不到七千,失散的人还没回来。”

  “王帐呢?”

  “折了一半。”

  “我的人呢?”

  契苾哥楞没有回答。

  苏农土屯动了动右手:“契苾哥楞。”

  “只剩三百多人。”

  “出王庭时还有多少?”

  “四百。”

  “跟齐军交手前呢?”

  “五千。”

  苏农土屯闭上眼睛。

  木车经过一处石坑,车身颠了一下。

  他肩头的伤口又渗出血来,顺着布条往下淌。

  契苾哥楞赶紧伸手去按。

  苏农土屯抓住他的手腕:“别按了。”

  “不按会流干。”

  “已经流得差不多了。”

  “那也得按着,你少废话。”

  苏农土屯歪过头看他一眼:“你手也在抖。”

  “冷的。”

  “骗谁呢。”

  契苾哥楞没接话,把手按得更紧了些,血从指缝里往外冒。

  “太子说回去找汉人医者。”

  “来不及。”

  “怎么就来不及,路又没断。”

  “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。”

  “你清楚个屁,你连自己还剩几个人都不问。”

  苏农土屯咳了一声,嘴角带出血丝:“库狄淦死了吗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可惜。”

  “下次我替你砍。”

  “你打不过他。”

  “谁说的?”

  “半只耳朵都让人削了,还吹。”

  契苾哥楞摸了摸裹住耳侧的布,嘴里骂了一声:“他也没讨到便宜,我劈了他肩甲一道口子。”

  “一道口子算什么,人家照样骑马走了。”

  “那是他跑得快。”

  “跑得快也是本事。”

  契苾哥楞扯了扯嘴角:“等伤好了再跟你吵。”

  苏农土屯没有笑,偏过头看向天,云压得很低,连日头都瞧不见。

  “回草原以后,带剩下的人走。”

  “去哪?”

  “离王帐远点。”

  “为何?”

  “太子输红了眼,会找人顶罪。”

  契苾哥楞脸上的笑收了:“他不至于。”

  “你不了解他。”

  “我跟了他六年。”

  “六年不够。”苏农土屯喘了两口气,声音比刚才更低,“赢了他什么都好说,输了他得杀人。”

  “杀谁?”

  “谁兵折得多杀谁。”

  “那不就是咱们?”

  苏农土屯没有否认。

  契苾哥楞往前方看了一眼,狼头纛在风里歪着,像是旗杆也快撑不住了。

  “您自己去跟太子说。”

  苏农土屯没有回应。

  “将军?”

  契苾哥楞等了几息,车轮碾过碎石,闷响一声接一声。

  “喂,我跟你说话呢。”

  他侧过身,手搭上车板边沿,低头去看苏农土屯的脸。

  那张脸灰白得不像活人,鞭痕横在颧骨上,血痂裂了口子也没人管。

  “将军。”

  他弯下腰,手指探到苏农土屯鼻下。

  什么都没有。

  不是微弱,是什么都没有。

  “将军!”

  这一声比方才大了不少,嗓子都劈了。

  旁边跟车的亲卫转头看过来,脚步慢了半拍。

  契苾哥楞把手按上苏农土屯胸口,掌心压着那件泡透了血的衣甲,等了两息,三息。

  胸腔底下什么动静也没有。

  他跪在车板上,膝盖磕着木头,愣了好一阵。

  风从西面过来,吹得车上的布条翻了个边。

  “停车。”

  车夫回头:“什么?”

  “停车!”

  木车歪着停在路边,左轮陷进泥坑,车身斜了半寸。

  后面几骑跟着勒住了缰绳,马蹄在泥地里打了个滑。

  有人伸头往这边望了望,又把脖子缩了回去。

  契苾哥楞从车上跳下来,两脚踩进烂泥,溅了裤腿一片脏水。

  他站在车旁,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攥上了那柄断了刃的弯刀。

  莫贺咄的马从前队跑回来,蹄子踏碎一片水洼。

  “怎么停了?”

  契苾哥楞抬起头:“太子,苏农土屯死了。”

  莫贺咄翻身下马,靴子踩在泥里闷响了一声。

  他走到车前,低头看了一眼。

  苏农土屯脸上的鞭痕还没褪,左臂的伤口裂着,皮肉翻在外头,右肩的布条泡得发黑,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。

  “什么时候断的气?”

  “方才还在说话,我回了一句,他就不应了。”

  莫贺咄伸手去试苏农土屯的脖子,皮肤已经开始发凉。

  “他最后说什么?”

  契苾哥楞低头想了想。

  苏农土屯最后说的是那句关于顶罪的话。

  太子输红了眼,会找人顶罪。

  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。

  “他说库狄淦还没死,可惜。”

  “就这些?”

  “就这些。”

  莫贺咄盯着苏农土屯的脸看了一阵,拇指按在那双没合上的眼睛边。

  “还念着库狄淦,念到死。”

  “将军跟库狄淦在阵前拼过两个回合,那一刀差点劈中,就差半寸。”

  “差半寸也是没劈中。”

  莫贺咄把苏农土屯的眼睛合上,手指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,才收回来。

  “把尸体带回去。”

  契苾何力从后面赶过来,马没停稳人就跳了下来,凑到莫贺咄边上压低了声。

  “太子,天气转暖后,路上怕是撑不住。”

  “撑不住也带。”

  “那得用盐,军中的盐本来就不够,活人伤口还不够敷。”

  “少吃两顿,省出来。”

  “省两顿也省不出多少,弟兄们赶了一夜路,体力已经到底了。”

  “那就再省两顿。”

  契苾何力看了看莫贺咄的脸,又看了看车上的尸体,话在嘴边转了转。

  “太子,我不是不愿意带,可路还远……”

  “本太子说带回去,就带回去。”

  契苾何力闭了嘴。

  契苾哥楞蹲在车旁,把苏农土屯露在外面的左手塞回披风底下,手背上全是干了的血。

  “太子,他出王庭的时候带了五千人,到今天只剩三百多。”

  莫贺咄没接这话,转身往自己的马走。

  “要不要告诉那三百人?”

  “你去说。”

  “我说什么?”

  “说他们的将军死在路上,尸体会带回草原,葬在该葬的地方。”

  契苾哥楞站起来,靴子从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声响。

  “他们会问,将军是怎么死的。”

  “伤重不治。”

  “他们会问,这伤是谁给的。”

  莫贺咄上了马,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:“齐军给的。”

  “哪个齐军?”

  “库狄淦。”

  契苾哥楞没再问了,苏农土屯说得对,六年不够。

  木车重新上路,轮子从泥坑里碾出来,歪歪扭扭地跟上了队伍。

  狼头纛垂在前面,旗面上沾了灰和血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
  出征时两万精骑,这会儿连一支完整的万人队都凑不出。

  不少骑士牵着伤马步行,马蹄每落一步,地上便多一个血印。

  莫贺咄骑在队伍最前面,回头望了一眼东南方向。

  柔然王庭已经看不见了。

  “契苾何力。”

  “在。”

  “这次死在王庭的突厥人,每一个都记在陈宴头上。”

  “太子打算怎么算这笔账?”

  “先不算,先活着回去。”

  “回去之后呢?”

  “传令各部,封住南下道路,三年内休养兵马。”

  契苾何力沉默了几步马的距离:“不打了?”

  “不南下。”

  “那柔然残部怎么办?”

  “先收拾他们,把散掉的部落一个个吞回来。”

  “陈宴不会给太子这个时间。”

  “他也要喘气,五万齐军回去不到八千,齐国朝堂光吵这事就够吵半年。”

  “库狄淦回去怕是活不了。”

  “活不活是他的事,跟本太子没关系。”

  莫贺咄按住腰间的黄金弯刀:“等突厥恢复元气,本太子亲自去长安找陈宴。”

  “草原上不会只有一个敌人,太子。”

  “所以先把近处的收拾干净。”

  莫贺咄没有再说话,策马往前走了几步,把队伍甩在身后。

  契苾何力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落在后面的那辆木车,车板上盖着一件破披风,底下是苏农土屯。

  这一战抽空了突厥西部能调动的精骑,数年之内,南下的路已经走不动了。

  清晨的王庭外面,冻雨停了。

  旷野上安静得像座坟。

  齐军尸体和突厥尸体混在一处,早分不出阵线。

  马尸堵住了干枯的河道,暗红色的血水从尸体底下流过去,往低处汇。

  几名明镜司的游骑从山坡后面绕出来,马走得很慢,像怕惊动什么。

  领头探子举起千里镜,先看西面,再扫南面。

  “都走了。”

  同伴牵着马凑过来:“要不要追?”

  “不追。”

  “齐军还有不到八千,咱们再吓他们一次,能让他们少回去一半。”

  “柱国要他们活着回去。”

  “活着回去干什么?”

  “活人会把消息带回齐国,五万人出去,八千人回来,这消息够齐国朝堂吵上半年。”

  “那库狄淦回去怕是没好日子过。”

  “活不活是他自己的事。”

  探子调转千里镜,镜头扫过王庭废墟。

  “五万齐军剩不到八千,两万突厥精骑折损过半,柔然王庭也没了。”

  “这仗到底算谁赢?”

  领头探子把千里镜收进怀里,拍了拍马脖子。

  “东西在谁手里,谁便赢。”

  同伴笑了一声:“齐军会认?”

  “库狄淦认不认都得认,他拿什么跟柱国争?”

  “莫贺咄呢?”

  “他会把这口血咽下去,咽不下去也得咽。”

  “往后还会找柱国麻烦。”

  “先让他把草原上的位置坐稳再说,光收拾那些残部就够他忙两年,两年之后的事两年再说。”

  “那咱们接下来呢?”

  “跟上车队,柱国等着回信。”

  领头探子拨转马头往坡下走,经过路边的时候停了一停。

 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枚齐国铜钱,指头一弹。

  铜钱在血水里打了两个转,落在一柄突厥弯刀旁边,铜面朝上。

  “走。”

  数十骑向东而去,马蹄声渐远。

  身后的风吹过残破的齐军鹰旗,又掀起半面烧焦的狼头旗。

  两面旗缠在尸堆上头,太阳升高了,也没人来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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