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阳。

  皇宫大殿。

  子时刚过。

  殿内只点着四盏青铜灯架上的油灯,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一晃一晃的,把龙椅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
  高浧没有坐在龙椅上。

  他披着一件灰色的大氅,站在殿中的沙盘前面,一只手撑着沙盘的边框,另一只手搭在夏州的位置上,指尖抵着那块木头疙瘩,来回搓着。

  殿里没有别人。

  太监和宫女全被他赶出去了,连值夜的内侍都被打发到了殿门外五十步以外。

  桌上摊着三份情报,墨迹都还没干透。

  第一份是暗影司从夏州内线送回来的最新消息,说夏州城内守军确实减少了,城头上换防的频率跟半个月前的那批假情报对得上。

  第二份是驻扎在并州边界的库狄淦送来的急报,说五万大军粮草已经齐备,随时可以开拔,就等皇帝一句话。

  第三份是两天前收到的长安方向的情报,说大周朝堂最近在为修运河的事情吵架,陈宴在长安没有出现过。

  三份情报拼在一起,指向同一个结论——陈宴不在夏州。

  但高浧不信。

  他搓着那块木头疙瘩,指甲在上面刮出了浅浅的痕迹。

  “陈宴这条狐狸。”

  他喃喃了一句,声音很小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  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
  急促的,连滚带爬的那种。

  高浧皱了下眉,正要发火,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。

  值夜的内侍缩着脖子从门缝里挤进来,扑通跪在地上。

  “陛下,殿外来了个……来了个草原人,浑身是血,说是柔然大汗的信使,非要见陛下,怎么拦都拦不住——”

  高浧的手从沙盘上收回来。

  “草原人?”

  “是,后背还插着两截断箭没拔,流了一路的血,门口的台阶上全是。”

  高浧站在沙盘前面,没有立刻说话。

 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三份情报,目光在上面停了两个呼吸。

  “带进来。”

  内侍应了声,倒退着出去了。

  殿门被重新推开。

  四个侍卫架着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。

  阿术。

  他的样子惨得不像话。

  身上的大周商人袍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,暗红的血渍把整件衣服染成了铁锈一样的色调。

  后背上两截断箭还在,箭杆齐根断了,只剩半截木头桩子露在外面,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发黑了,流出来的脓水把袍子粘在了背上。

  他的脸惨白,嘴唇发紫,两只眼睛因为失血过多深深地凹进了眼窝里。

  但那两只眼睛还是亮的。

  带着一股拼了命才能剩下来的狠劲儿。

  侍卫把他松开之后,阿术的两条腿撑了一下,撑不住,膝盖直接砸在了金砖上,闷响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传出去很远。

  “齐国皇帝陛下!”

  阿术跪在地上,两只手从怀里掏东西。

  手在抖,抖得厉害,掏了两三下才把那只被血浸透的黑漆木匣子摸出来。

  他双手举过头顶,十根手指攥着匣子的边缘,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痂。

  “柔然大汗缊纥提,遣小人冒死前来,恳请大齐出兵相助!”

  高浧站在沙盘前面,没有走过去,也没有让人接。

  他只是看着阿术。

  看着那两截从后背露出来的断箭,看着金砖上正在扩大的血渍,看着阿术举过头顶的那双抖得快散架的手。

  “把匣子打开。”

  高浧说。

  阿术吞了口血沫,把匣子放在面前的金砖上,颤着手把匣盖掀开了。

  殿内四盏油灯的光同时照在匣子里面。

  东珠。

  十二颗。

  颗颗拇指头大小,浑圆饱满,表面的光泽在烛火下流转着,像是珠子里面裹着一团温润的月光。

  珠子边上还躺着一块东西。

  血红色的玉佩,玉面上刻着柔然王族的鹰纹,刀工古朴,一看就是传了好几代的老物件。

  高浧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  他从沙盘边走过来,站在阿术面前,低头盯着匣子里的东西。

  “这是什么?”

  阿术的声音哑得像用砂纸磨过的。

  “极品东珠十二颗,每颗值黄金百两。血玉是大汗祖父的遗物,柔然王族的传世之宝。”

  他把额头贴在金砖上。

  “大汗说了,只要大齐出兵攻打夏州,逼陈宴回师,柔然愿尊大齐为宗主!岁岁纳贡,年年称臣!”

  大殿里安静了。

  安静得只剩下阿术急促的喘息声和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响。

  高浧盯着匣子里的东珠。

  很久。

  然后他蹲了下来。

  蹲在阿术面前,跟他的距离不到两尺。

  “你叫什么?”

  阿术抬起头,满脸的血污和惊恐。

  “小人阿术。”

  “阿术。”高浧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,眼睛盯着阿术的脸,一寸一寸地扫着。“陈宴的兵,有多少人?”

  “六千精骑!”阿术的声音拔高了一截,“大周镇北柱国陈宴亲自率领六千精骑深入草原,攻打我柔然王庭!”

  “六千。”高浧重复了这个数字,语气听不出什么来。

  “你亲眼看见了?”

  “小人从王庭东门出来的时候,被大周的伏兵截了!”阿术扯着嗓子叫起来,身子因为激动又往前栽了一截,“十个弟兄,死了七个,就剩小人和两个重伤的跑出来了!”

  他转过身,把后背上那两截断箭朝着高浧。

  “陛下看!这箭就是大周的探子射的!”

  高浧看着那两截断箭。

  箭杆是松木的,截面上还能看到箭尾羽毛的残留。

  是大周军制式的箭。

  高浧看完了箭,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

  “你后背上的箭伤,就算不治,人也死不了。”

  阿术的脸色一变。

  高浧转身走回沙盘前面,背对着他。

  “你从王庭出来,到晋阳,走东面。东面是最远的路。”

  阿术跪在地上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
  “为什么不走南面?”

  高浧没有回头,手指还搁在沙盘上,声音顺着空旷的大殿漫过来。

  “南面最近。”

  阿术趴在地上,额头贴着金砖,没有出声。

  高浧转过头来,灯火映在他眼底,明明暗暗地晃。

  “除非南面被大周堵死了。”

  阿术的手指慢慢扣进了金砖的缝隙里,指甲盖往下压,压到发白。

  “陛下英明。”

  他的嗓子像被人拿粗砂从里面刮过一遍,声音全碎了。

  “南面全是大周的斥候,三十里一拨,白天黑夜地巡。”

  阿术咽了一口,喉咙里发出干裂的咕哝声。

  “西面也一样,小人试过,刚走出去不到二十里,就撞上了大周的游骑。”

  “撞上之后呢?”

  “跑了。往回跑的,连人带马差点栽进沟里。”

  “所以你往东绕。”

  “只有东面还剩了条缝。”

  阿术把脸从金砖上抬起来,满脸的血污已经干成了壳,嘴唇裂开的口子又渗出新血来。

  “小人领着十个弟兄,先往东走了两百里,再折头往南。”

  高浧没有插话,手指在沙盘上沿着东面的方向慢慢划过去。

  “饶是这样,出东门的时候还是叫大周的伏兵截住了。”

  “截在哪儿?”

  “一片胡杨林子里,天还没亮,雾大。马蹄声一响,箭就过来了。”

  阿术喘了一口,胸腔里咕噜咕噜地响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泡烂了。

  “十个弟兄,七个死在那儿了。剩下两个重伤的,勉强拽上马背拖出去。半路上也没扛住,一个第三天没了,另一个多撑了一天。”

  “你把他们埋了?”

  “没有。”阿术的眼珠子往旁边转了一下,又转回来,“没空。身后有追兵。小人把他们搁在路边的草丛里,记了个大概的方位。”

  他的下巴磕在金砖上,声音往下沉了。

  “等小人回去的时候再去收尸。要是回不去,就那么放着吧。”

  高浧的手指停在沙盘边缘,没有动。

  阿术等了一息,又加了一句。

  “陛下,大汗派出来的信使不止小人一路。南面两路,西面一路,全断了。”

  “你怎么知道全断了?”

  “出发之前大汗说的,四路信使,谁先到晋阳,谁就是柔然的功臣。”

  阿术的嘴角抽了一下,也分不清是在笑还是疼的。

  “走了九天,就剩小人了。”

  “九天。”高浧念了一遍这个数。

  “九天。要是别的路通了,人早该比小人先到。南面到晋阳四天的脚程,西面绕一圈也就六天。”

  阿术的喘息又粗了一截。

  “小人走的是最远的路,九天才爬到陛下跟前。要是别的路通了,小人还用拿命去堵那条东路的缝?”

  高浧盯着他看了一阵。

  “东面留了条缝。”

  这句话从高浧嘴里念出来的时候,语气变了,不像是在跟阿术说话,倒像在跟自己嚼一块难咽的东西。

 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到夏州的位置,指腹轻轻敲了两下。

  “陈宴六千精骑深入草原,把南面西面堵得铁桶一般,偏偏东面留了条缝。”

  又敲了两下。

  “阿术,你说他是故意留的,还是兵力不够?”

  阿术的脑袋又贴回了金砖上。

  “小人不敢揣度。小人只知道从那条缝里钻出来的时候,背上挨了两箭,十个弟兄丢了七个。”

  “所以那条缝也不好钻。”

  “不好钻。”

  “但到底钻出来了。”

  阿术没接这话,后背上两截断箭在灯火下投出两条短短的影子。

  殿门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靴底踩在石板上,又重又密。

  库狄淦从外面跨进来,一身戎装,甲片上还带着夜露的水汽,胸口的护心镜映着殿内的灯光,一闪一闪的。

  他一进殿就看见了跪在地上的阿术。

  眼睛往下一扫,扫到金砖上那只打开的木匣子,脚底的步子就慢了,弯腰看清匣子里的东珠之后,呼吸粗了一截。

  “陛下!”

  库狄淦扑通跪下去,铁甲撞在金砖上叮当响了一声。

  “这是柔然送来的?”

  “柔然大汗的信使。”高浧的手指还搁在沙盘上没拿开。

  库狄淦扭头去看阿术,看了一眼后背上那两截断箭,又看了一眼匣子里的东珠和那块血玉。

  “什么时候来的?”

  “一刻钟前。”

  “陛下怎么不叫人通知臣!”

  高浧没理这句话。

  库狄淦也顾不上计较了,两只眼珠子盯着那些东珠,整个人跟叫人从里面点着了似的。

  “陛下!陈宴六千骑打柔然王庭,夏州现在是空的!”

  “你怎么知道是空的?”

  “六千精骑全拉去了草原,夏州城里还能剩什么?守城的老弱?种地的民夫?”

  库狄淦膝行了两步,离高浧更近了一截,仰着脸往上看。

  “臣请旨出兵!”

  高浧低头看着他。

  “你要多少人?”

  库狄淦的眼睛转了一圈。

  “臣只要一万五千骑,七日之内拿下夏州。”

  “七日。”高浧把这个数字搁在嘴里碾了一下,“你觉得够?”

  “够!夏州就是个空壳子,一万五千骑去推,三天就能推倒。臣说七日,是留了余量。”

  “然后呢?”

  “拿下夏州之后,陈宴必定回师救援。”

  库狄淦越说越快,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。

  “他六千人在草原上跟柔然耗了这些天,人困马乏,回来的路上再急行军数百里,到了夏州城下还剩几分战力?”

  “你替他算过了?”

  “不用算,这是明摆着的。”库狄淦的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甲片哗啦响,“臣以逸待劳,在夏州城头等着他。他要是不回来,夏州就是咱们的。他要是回来,臣就把他堵在城下!”

  “堵在城下。”高浧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。

  “对!堵死他!”

  库狄淦往前又挪了半步,声音压得又低又急。

  “不光如此,陛下。陈宴跟柔然打完了,柔然也是残的。到那时候咱们再挥师北上,草原和夏州一并收入大齐囊中。”

  他抬起手,五根手指攥成拳头,在半空里握了一下。

  “这是一石二鸟的买卖!”

  高浧没有接话。

  殿内又安静下来。

  阿术趴在地上,后背上的血还在往外渗,金砖上的血渍慢慢拖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。

  库狄淦跪在那里,喘着粗气,整张脸被灯火烘得泛红。

  一个快死了,浑身上下就剩一股拼命的气。

  一个活蹦乱跳,恨不得现在就翻身上马。

  高浧收回目光,低头看向沙盘。

  手指落在夏州的位置上,慢慢往北推,推到柔然王庭标注的地方,停了一息,又从王庭往回拖,拖回夏州。

  这条线他来回划了三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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