珠子圆润,光泽温和,火光打在上面泛着淡淡的晕色。

  叶逐溪站在帐下,身上还带着峡谷里的血腥味和夜风的寒气,把七名死士身上搜出的财物和两具完整的尸体情况报了一遍。

  “领头那个叫阿术,后背中了两箭,没穿透,带着另外两个伤兵从南口跑了。”

  陈宴点了下头,没说话。

  高炅站在沙盘旁边,两只手背在身后,嘴唇抿着,明显是在忍什么话。

  叶逐溪报完了,抱拳退了一步。

  帐里安静了几息。

  高炅终于忍不住了。

  “柱国,缊纥提派人去齐国求援,这事属下能理解。”

  他从沙盘旁边走到案前,压低了声音:“可您让叶都督放人走,属下想不通。”

  “高浧那条老狐狸要是真被重金打动,趁咱们在草原上的时候偷袭夏州,那不是腹背受敌?”

  陈宴把东珠往案上一搁,珠子滚了两圈停住。

  “高浧什么人。”

  高炅想了想:“多疑,贪心,犹豫。”

  “对。”陈宴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搭在扶手上。

  “多疑。”

  他看着高炅:“这半个月来,高浧为什么一直按兵不动?”

  高炅:“因为他怀疑夏州有诈,不确定柱国是不是在引他上钩。”

  “说得对。”陈宴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声。

  “本公给他喂了假情报,他半信半疑,所以按兵不动。”

  “可现在。”陈宴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沙盘前面。

  “缊纥提的死士带着重伤跑到晋阳,浑身是血地跪在他面前,哭着求他出兵。”

  他的手指从沙盘上柔然王庭的位置一路划到晋阳。

  “还带着极品东珠和血玉,带着柔然愿意称臣纳贡的承诺。”

  陈宴转头看着高炅:“你觉得,高浧看到这些东西,心里会怎么想?”

  高炅的眼珠子转了一圈,嘴巴慢慢张开了。

  “他会觉得……柔然确实被逼到了绝路。”

  “继续。”

  “柔然被逼到绝路,说明柱国确实带着主力在草原上。”高炅的话越说越快。

  “那夏州城内就是真的空虚。”

  “之前的假情报也就变成了真情报。”

  陈宴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  高炅的后背开始冒汗。

  “柱国是故意的。”

  “之前喂给高浧的假情报,他不信。”高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
  “但缊纥提的死士跑过去这一趟,就把假的坐实成了真的。”

  “高浧看到活生生的柔然人带着重伤跪在面前求援,比一百份情报都管用。”

  陈宴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算笑,但意思到了。

  “高浧生性多疑,文书他不信,探子回报他不信,但一个带着箭伤的柔然死士哭着递上称臣的血书,这个他信。”

  叶逐溪站在帐下,听到这里,手里攥着的枪杆松了。

  原来是这么回事。

  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合上了。

  高炅在那儿站了一会儿,脑子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,越捋背上越凉。

  “那高浧要是真的出兵打夏州呢?”

  陈宴走回案前坐下。

  “他会出兵。”

  “那咱们……”

  “他调兵需要时间。”陈宴端起案上的茶碗,茶早凉了,他也不在意,喝了一口。

  “从晋阳到夏州边境,大军行军至少十天。加上前期集结调配的时间,就是十二到十五天。”

  他把茶碗放下:“本公打柔然王庭,只需要三天。”

  高炅的嘴唇动了动。

  “柱国的意思是,等高浧的大军还在路上,柱国已经收拾完缊纥提回师了?”

  “不光是这个。”陈宴从椅子上站起来,绕到沙盘前面,手指在夏州的位置画了个圈。

  “高浧出兵打夏州,莫贺咄知不知道?”

  高炅愣了。

  陈宴接着说:“莫贺咄的人一直在盯着齐国的动向,高浧集结五万大军往夏州方向压,这么大的动静,莫贺咄不可能看不见。”

  他的手指从夏州往北划到突厥的位置。

  “莫贺咄想当黄雀,他原本的算盘是等本公跟柔然打得两败俱伤,然后从侧面收割。”

  “但现在齐国也要来抢夏州这块肥肉。”

  陈宴的手指在沙盘上点了两下:“莫贺咄会怎么想?”

  高炅的脑子跟着转起来:“他会觉得……自己的黄雀位置不保了。”

  “齐国要是抢先拿下了夏州,突厥就什么都捞不到了。”

  “对。”陈宴把手从沙盘上收回来。

  “莫贺咄原本想坐山观虎斗,但齐国一插手,他就坐不住了。”

  “他要么跟齐国抢,要么提前动手,不管哪种,都会把他暴露出来。”

  高炅深吸了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

  “柱国这一手,把齐国和突厥同时架在了火上。”

  “不是架在火上。”陈宴走回案前。

  “是让他们互相看见对方。”

  他把案上那颗东珠捏起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,然后扔回了木匣里。

  “高浧看见突厥在北面虎视眈眈,他就不敢全力攻城,得留后手防着突厥。”

  “莫贺咄看见齐国在南面集结大军,他就不敢安心当黄雀,得抢时间下手。”

  “两条狗互相咬着,本公就有足够的时间把缊纥提收拾干净,带着兵回夏州。”

  高炅站在那里,半天没吭声。

  陈宴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了。”

  高炅的嗓子有点干:“属下只是觉得……柱国这脑子,有点吓人。”

  陈宴没理他,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翻了翻。

  “去安排后面的事,今夜继续北上,明天黄昏前本公要看见王庭的营寨。”

  高炅抱拳:“属下遵命。”

  他转身往帐外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
  “柱国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那放走的那个阿术,万一他没跑到晋阳就死在路上了呢?”

  陈宴连头都没抬:“他死不了。”

  “柱国怎么知道?”

  “缊纥提的亲卫营里能挑出来当领头的,不是普通人。”陈宴翻了一页文书,头也不抬。“后背吃了两箭都没倒,你觉得他会死在路上?”

  高炅想了想,没再问,掀帘子出去了。

  帐里只剩陈宴和叶逐溪。

  叶逐溪还站在原地,枪杆拄着地面,没有动。

  陈宴把文书放下,看了她一眼。

  “还有事?”

  叶逐溪犹豫了一息:“柱国,末将有一事不明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“夏州城里留的那些人,顶得住齐国五万大军?”

  陈宴端起茶碗,发现是空的,又放了回去。

  “顶不住。”

  叶逐溪的眉心皱起来。

  “但也不需要顶住。”陈宴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。

  “高浧多疑,他大军压到城下之后,不会马上攻城。他会试探,会犹豫,会等。”

  “等什么时候他确定城里真的没有陷阱了,再动手。”

  他松开帘子,转身看着叶逐溪。

  “这个犹豫的时间,就够本公回去了。”

  叶逐溪点了下头,抱拳退出了帐外。

  夜风灌进来又被帘子挡住了。

  陈宴独自站在帐中,目光落在沙盘上。

  手指从柔然王庭的位置慢慢划向南面的夏州,又从夏州划向晋阳,再从晋阳划向突厥。

  四个点,四条线,交织成一张网。

  网里面装着缊纥提,装着高浧,装着莫贺咄。

  他的手从沙盘上收回来。

  “都老实给本公待着吧。”

  ***

  同一时刻。

  草原西部。

  苏农土屯的五千精骑已经在柔然西侧领地里横冲直撞了两天。

  贺兰部的营地还在冒着烟,帐篷烧塌了大半,地上的血迹被夜里的冻霜盖住了一层白。

  苏农土屯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,人骨匕首挂在腰间,刀鞘上粘着黑色的干血。

  他身后跟着的副将契苾哥楞拎着一串人头,用绳子穿着耳朵,挂在马脖子上晃荡。

  “将军,贺兰部搜刮干净了,牛羊三千多头,女人两百来个,还有一批皮货和毛毡。”契苾哥楞把人头往马鞍上一搭。

  苏农土屯连看都没看那些人头一眼,目光盯着东面。

  “前面还有什么部落?”

  契苾哥楞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地图看了看。

  “东面三十里外有个阿史那部的分支营地,人不多,顶多一千来人。”

  “打。”

  契苾哥楞把地图塞回怀里:“将军,太子的命令是让咱们在西面抢草场,不是让咱们往东打。”

  苏农土屯回头瞥了他一眼。

  “太子的命令是让本将军抢草场。”他扬了扬手里的马鞭,指着东面。

  “那边就是草场。”

  契苾哥楞张了张嘴,把话咽了回去。

  他跟苏农土屯打了十几年仗,太清楚这个人的脾气了。

  杀红了眼的时候,谁的话都听不进去。

  五千骑兵调转方向,朝东面压过去。

  苏农土屯骑在最前面,马鞭在空中甩得啪啪响。

  “给老子快点,趁着柔然人还没反应过来,把他们的家底全端了,到时候太子论功行赏,第一个就是本将军。”

  他想得挺美。

  拿下柔然西部的几个部落,抢到的牛羊和女人够他养活手下这帮弟兄好几年。

  再加上太子许诺的三千里草场,苏农土屯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富贵全着落在这一仗上了。

  至于陈宴。

  管他呢。

  大周的人在南面打柔然的王庭,他在西面抢柔然的部落,两头不挨着,谁也碍不着谁。

  等打完了,各拿各的,皆大欢喜。

  苏农土屯是这么想的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步行动,都在被人看着。

  大周游骑的斥候远远缀在他的队伍后面,隔着十几里的距离,只露出脑袋在坡后面观察。

  观察完了就跑回去送信。

  信一封接一封地往南传。

  ***

  突厥金帐。

  莫贺咄坐在铺着白虎皮的宽椅上,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。

  帐里没有别人,只有他一个人。

  案上摆着三封信。

  第一封是苏农土屯送回来的战报,说贺兰部已经被拿下,缴获牛羊三千余头。

  第二封是他安排在齐国边境的探子送回来的情报,说齐国在并州方向有大规模的兵马调动。

  第三封是达干从夏州回来后写的详细汇报,把陈宴的态度和城外那座空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写了下来。

  莫贺咄把三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
  嘴里的马奶酒咽了一口又一口。

  帐门被掀开了。

  契苾哥楞的弟弟契苾何力走进来,手里拿着第四封信。

  “太子,苏农将军又送了信回来,说他准备往东继续打阿史那部的分支营地。”

  莫贺咄把碗里的马奶酒喝完了。

  “他还真是不消停。”

  契苾何力站在帐下,等着莫贺咄的指示。

  莫贺咄把空碗放在案上,靠回椅子里,两只眼睛眯着,看着帐顶上那盏铜灯。

  “传令下去。”他开口了,语气不紧不慢。

  “给苏农土屯写一封申斥令,措辞严厉些,说他违令妄动,不听调遣,让他原地驻扎,等候处分。”

  契苾何力点头:“属下这就去写。”

  “等等。”莫贺咄叫住他。

  契苾何力停下脚步。

  莫贺咄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
  “信写完之后,让送信的人慢点走。”

  契苾何力愣了一下。

  “走个三天再到。”莫贺咄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  “实际上呢。”他从案上拿起苏农土屯的战报,在手里折了两折。

  “你再派一个信得过的人,今夜就出发,口头传令给土屯。”

  “告诉他,申斥令是做样子的,收到之后该打继续打,继续往东压。”

  契苾何力的脸上现出了会意的神色。

  “太子是要用土屯试探大周的底线?”

  莫贺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
  他站起来,走到帐中那座沙盘前面。

  手指在柔然王庭的位置点了两下,又在夏州的位置点了两下。

  “陈宴现在在草原上,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缊纥提身上。”

  “土屯在西边闹出再大的动静,陈宴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。”

  他的手指从西面划向东面,划了一条很长的弧线。

  “但如果土屯往东压得够深,压到跟陈宴的侧翼快碰上了。”

  “陈宴会怎么反应?”

  契苾何力想了想:“他会派人来警告。”

  “对。”莫贺咄转过身来。

  “他派人来警告的时候,说什么话,用什么语气,给什么条件,本太子就能知道他到底有多大的胃口。”

  他走回宽椅旁边坐下,重新倒了一碗马奶酒。

  “他要是只派个小兵来传话,说明他腾不出手来对付突厥,那本太子的胆子就可以更大一些。”

  “他要是亲自派将领来交涉,说明他确实忌惮突厥,那本太子就见好就收。”

  莫贺咄端起酒碗,放在嘴边,没喝。

  “不管哪种。”他看着碗里白色的马奶酒,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了。

  “本太子都不亏。”

  契苾何力抱拳:“属下明白了,这就去办。”

  他转身掀帘子出去。

  帐里又只剩莫贺咄一个人。

  他把马奶酒一口灌下去,舌尖舔了舔嘴角的酒渍。

  “陈宴。”

  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两遍。

  “你在前面跟缊纥提拼命,本太子就在后面慢慢看。”

  “看你到底是条龙,还是条虫。”

  碗底的最后一滴马奶酒滑进了喉咙里。

  莫贺咄把空碗往案上一搁,起身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夜空。

  星星很亮,草原上的风很大。

  远处的营地里传来马的嘶鸣声和士兵的喧哗声。

  两万精骑枕戈待旦。

  就等他一句话。

  莫贺咄松开帘子,转身回帐。

  “急什么。”

  “让土屯那把刀先替本太子探探路。”

  “等探清楚了深浅,本太子再亲自下场。”

  他走到案前,拿起那封齐国方向的情报又看了一遍。

  齐国也在动。

  五万大军往夏州方向调。

  莫贺咄的眉头皱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
  “齐国也想来分一杯羹?”

  他把情报放下,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声。

  “那就更有意思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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