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类,成了他漫长生命中,一件好玩的、会思考的、会说话、会惨叫的,可以排解漫长神生寂寞的「玩具」。

  这个部落也曾想过再次迁徙,逃离这个魔窟。

  但是。

  来的容易。

  想走?

  就没那麽容易了。

  这是他的领地,是他的「养殖场」。

  为此,他们付出了更惨重的代价。

  那一次逃亡失败後,上贡的人口数量,直接翻了一倍。

  这个神性生命,虽然拥有真正的智慧。

  但是他感情淡薄,对人类更没有什麽特殊的怜悯。

  在他眼中,人类和蚂蚁没有区别。

  他更没有什麽人类的善恶观和道德观。

  他有的,只是好似「幼童」一般的纯粹好奇心与玩乐心。

  而很多时候。

  这种「孩童」的恶,才是最纯粹、最恐怖的恶。

  无关好坏,仅仅是————

  有趣。

  他会好奇,人类为什麽长得像伟大的诸神?撕开看看里面有什麽?

  他会好奇,人类的肢体如果互换会怎样?能不能拼接在一起?

  他会好奇,人类在极致的痛苦下,能坚持多久?如果不给吃的,他们会互相残杀吗?

  这就是那个智慧神性生命的日常。

  唯一能够制约他的,是神王的神圣正义秩序,是不允许肆意杀戮与灭绝的神圣律法。

  所以他相对比较克制,对自己的玩具比较珍惜。

  只是每年要求人类上贡四十个人类,也不是直接杀掉。

  他很清楚,这点损耗,是在秩序的允许范围之内的。

  这个老人,颤抖着双手,走向了火堆。

  他现在,已经没有心情、更没有余力,再去考虑什麽神王的怒火、未来的後果了。

  无论後果如何,那都是未来的事。

  也许,并不会有什麽後果呢?

  但是,自己的部族,如果现在还不迎来改变。

  等到那个神性生命彻底玩腻了,或者觉得人类不再有趣,亦或想再换新的玩法。

  那就肯定没有未来了。

  即便是玩不腻,这样的日子也无法继续了。

  成为对方的宠物,看着部落的亲朋好友和孩子,每年都会有四十人被送入深渊,一去不返,连屍骨都无法送入大地母亲的怀抱。

  这种心理上的折磨,比死亡更可怕。

  这麽持续下去,人心散了,希望灭了,早晚也要彻底灭亡。

  他们需要火!

  必须拥有火!

  必须以火,将祭品献给诸神!

  必须,再次请求到诸神的庇佑!

  只有真正的神,才能震慑那个神性怪物!

  他已经没得选了。

  向普罗米修斯求助是没有用的。

  他也知道,普罗米修斯作为戴罪之身,早就是自身难保,已经不被允许庇佑任何凡灵了。

  他也不能再自私地请求自己的创造者与教导者,再一次为了他们,去违逆神王的意志,而迎来无法想像的恐怖惩罚了。

  这位沧桑的头领,颤颤巍巍地跪倒在普罗米修斯的身前。

  他看着那一堆熊熊燃烧、散发着久违热量的火堆。

  他那双通红、浑浊的眼睛里,乾涩得如同枯竭的河床。

  他的泪水,早就在无数个寒冷与绝望的长夜里,流干了。

  他颤抖着伸出那只枯瘦如柴、布满老茧与伤痕的手,捧起了一根正在燃烧的薪柴。

  仿佛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石。

  随後,他对着普罗米修斯,深深一拜,头颅重重地磕在泥土里:「我,代表我的部族,愿意收下这份礼物!」

  「无论如何,我们收下了!感谢您的恩赐!」

  他强忍着心中翻涌的悲痛与对未知的恐惧,嗓音沙哑得如同粗粝的砂纸打磨着岩石:「尊敬的普罗米修斯神啊!」

  「我们仁慈的创造者,我们伟大的教导者!」

  「请您————请您再一次,为您的孩子指点迷津吧。」

  「我们————应该向哪一位神,献上这第一份祭品呢?」

  「又该祈求哪一位神?才能够得到祂神圣的庇佑?才能够让我们,苟活下去呢?」

  此言一出。

  在场众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落在了他们二者身上。

 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。

  普罗米修斯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中年,但看起来已经白发苍苍、满脸皱纹,仿佛一个行将就木,垂垂老者般的人。

  祂陷入了心碎的沉默。

  这个人,祂很熟悉。

  这是第一代人类中的一员,是祂珍爱的造物。

  也曾经,是跟随祂学习知识,最虔诚的学生之一。

  祂记得很清楚。

  在所有的学生之中,这个孩子,不是最聪慧的,不是最好看的,不是最魁梧的,不是最有力量的,即便学习知识的速度也不是最快的。

  他身上为之出彩的特质,只有三点。

  那便是—坚定,认真,还有————

  乐观。

  他曾是一个,非常爱笑的孩子。

  他的名字,叫佩特罗斯。

  这个名字,是普罗米修斯为他取的。

  意思是——「石头」。

  正如他的性格一样。

  质朴,坚硬,而不可动摇。

  普罗米修斯看着眼前这个被岁月与苦难,摧残得不成样子,早已遍布伤痕的「石头」。

  一股沉重到令神都为之窒息的浓厚悲伤,将的整颗心都彻底淹没,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  佩特罗斯,既是祂的学生,也是祂的孩子。

  这是祂眼睁睁看着,从一个质朴憨厚、懵懂纯洁、在阳光下奔跑大笑的少年。

  因为自身的坚持与努力,一步步成为了一个部落稳重坚强的首领。

  曾经,面对危险与挑战,他永远充满勇气,永远乐观积极。

  他永远站在部落的最前方,用那并不宽阔的肩膀,为族人挡下一切挑战。

  永远带着那种富有感染力,堪称标志性的笑容,去勇敢面对一切危险。

  然而————

  现在。

  在无穷无尽的磨难、死亡与危险的反覆碾压下。

  这块「石头」,终於被磨去了所有的棱角,成为了这番写满了苦难历史的模样。

  曾经那麽乐观,永远洋溢着阳光笑容的少年郎。

  现在,他脸上每一道深深的褶皱里,都填满了痛苦、抉择与无奈。

  他,已经太久太久,没有笑过了。

  或许,他连怎麽笑,都已经忘记了。

  他所有的力气,所有的精神,都已经用在了撑起部落存亡这副万钧重担之上了。

  这副担子,太重了。

  重得压弯了他的脊梁,重得抹去了他的笑容,让他每分每刻都只能死死咬着牙,撑着最後一口气,鼓着最後一股劲。

  片刻,也不敢放松。

  因为他知道,一旦他松了这口气,他身後的数千族人,就是死路一条。

  看着自己心爱的孩子变成了这副模样,普罗米修斯心痛如绞,几欲落泪。

  而祂放眼望去。

  在他的面前,像佩特罗斯这样的孩子,比比皆是。

  满目疮痍,皆是悲凉。

  可现在————

  祂没有时间去悲伤与难过,也没有时间去内疚与後悔。

  祂必须为他们,指引一条活路。

  面对佩特罗斯充满了希冀的询问,普罗米修斯启唇欲言。

  他本能地想要说出那个名字。

  那个理所应当、至高无上的名字。

  按照神圣正义秩序的法理,按照礼仪的规矩。

  第一位祭祀的,自当应是那至高的永恒主宰—一神王宙斯。

  但是。

  话到了嘴边,又被袖生生地吞了回去。

  不行!

  绝对不行!

  现在,神王陛下也许还不知道盗火这件事。

  如果人类第一位祭祀的便是陛下,那麽,当祭品的烟火升上奥林匹斯,当陛下投下目光,发现这是赃物以後————

  以陛下对秩序的维护,他极有可能会再次收回火焰。

  甚至震怒之下,降下更可怕的神罚!

  那样,如今付出的一切辛苦、一切牺牲,都将白费了!

  不仅救不了人类,反而会害死人类!

  必须找一个,既有足够的分量庇护人类,又能让神王陛下不好发作的神。

  祂沉默了许久。

  在权衡了无数种可能之後,方才很是沉重地缓缓说道:「按照常理来说,第一位祭祀的神,自然应该是至高无上的神王陛下。」

  「但是————如今并未到年末,祭祀神王陛下的时机,不对。」

  祂给出了一个牵强的理由,随即给出了真正的方案:「既如此。」

  「那温暖之火,火之主宰女神——赫斯提亚。」

  「她,才是你们应当第一位祭祀的大神!」

  普罗米修斯解释道:「火之主宰,最是温暖仁慈,她深爱着这世间的一切生灵。」

  「火,本就是她的权柄与领域。」

  「你们按照神凡之约信仰她,供奉她,祭祀她,她一定会为你们降下垂怜。」

  「更重要的是————」

 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低沉了几分,带着孤注一掷的决意:「火之主宰,是神王陛下的挚爱,也是最尊敬的伟大女神。」

  「她地位超然而尊贵,只要她愿意接受你们的祭品,只要她愿意默许你们拥有火焰。」

  「那麽,这宇宙间,便无神能够多加置喙!」

  「即便是神王陛下————看在赫斯提亚女神的面子上,大概率,也不会再心生介意。」

  这是一步险棋。

  也是一步利用亲情与挚爱的妙棋。

  普罗米修斯眼神一凝,顿了一顿,目光扫过在场的数百位头领,接着说道:「另外。」

  「你们也不要聚集在一起祭祀了。」

  「各自带着火种,立刻回去自己的部落,分散祭祀吧。」

  「能不能得到回应,全看各部落的造化了。」

  人类聚集在一起祭祀,虽说可以声势更为浩大,但是容错太低,能够传入火之主宰耳中的声音也太少。

  分散开来,既是分担风险,也是可以让更多虔诚可怜的声音传入温暖之火耳中。

  看到这麽多人类生活在折磨与痛苦之中,以火之主宰的仁慈性情,能够更容易打动她。

  在普罗米修斯说过这番话之後。

  在场的人群中,反应各异。

  有些人眼睛一亮,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,觉得这是一个绝妙的主意。

  有些人眉头紧锁,陷入了更深的深思与权衡。

  还有少部分人,在听懂了其中的关窍後,绝望地闭上了双眼。

  当不再盲目迷信眼前的神,当人类学会了自己独立思考。

  他们就能看到更多,隐藏於迷雾中的残酷真实。

  无论这宝贵的火焰到底从何而来?

  也无论到底是用了什麽手段得来?

  可既然,是为了重新获得神的庇护与宠爱,也为了「洗白」这来路不明的火。

  那麽————

  又怎麽可能?怎麽可以?

  将至高无上的神王放於一旁,反而先去祭祀祂神呢?!

  无论那位神是谁,无论她与神王的关系多麽亲密。

  这,本质上,都是对神王神圣与威严的——最大僭越!

  甚至是————挑衅!羞辱!

  什麽「时机不对」?

  那不过是藉口罢了。

  年末之时对神王陛下的祭祀,那是例行的必要大祭。

  但是平常时日,难道就不可以祭祀祈祷了吗?

  普罗米修斯神给出的方案,说白了,依旧是在一赌!

  赌那至高无上的神王,因为对火之主宰的爱与尊重,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接受人类再一次拥有了火焰的事实。

  这是一种情感绑架!

  可是————

  如果赌输了呢?

  如果神王陛下并不买帐呢?

  甚至,如果神王陛下觉得被冒犯了呢?

  那要付出的代价,是人类可以承担的吗?

  即便是赌赢了,至高无上的神王陛下,心中又该如何想?

  这种方法,本质上是僭越的取巧,是利用神王陛下对女神的感情进行「绑架」与「胁迫」。

  没有任何一位统治者,会喜欢这种「被算计」的感觉。

  即便是成功了,可若是因此,在神王心中埋下了厌恶的种子呢?

  那对於人类的未来,又真的是好事吗?

  还有最关键的————

  若是火之主宰赫斯提亚女神,并不接受人类的祭祀呢?

  若是她为了维护神王的威严,拒绝了这份赃物带来的祭祀呢?

  那又该怎麽办?

  那时候,人类岂不是两头不讨好,彻底把路走绝了?

  这一切的後果,都将在未来,由人类自己去承担。

  佩特罗斯听完普罗米修斯的指点之後。

  他那双浑浊的眼中,平静如古井无波。

  他没有表现出兴奋,也没有表现出质疑。

  他不在乎什麽僭越,也不在乎什麽後果。

  他,早就没得选了。
为更好的阅读体验,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,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, 转码声明
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希腊:我就是宙斯!,希腊:我就是宙斯!最新章节,希腊:我就是宙斯! 圣墟小说网
可以使用回车、←→快捷键阅读
开启瀑布流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