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,寨子外面传来一声闷响。

  那不是塌方,也不是打雷。

  声音是硬碰硬的,先一记撞击,接着是金属拖着石头往下刮的长声,最后又落下一记更沉的。

  老蒋一下就醒了。

  他这一晚上本来也没有睡实。

  寨子里的狗先叫起来。

  接着是脚步声,木楼梯被人踩得咚咚响。

  隔壁那个女孩的哭声从楼下一路传出去,她一边跑一边喊,喊的是本族的话,老蒋还是听不懂,可这个寨子里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
  老太太在楼下喊人,一家人抓着手电就往外跑。

  老蒋披上外套跟了出去。

  天还是灰的,山里的雾没有散。

  从寨子下去要走一段石阶,再顺着土路往北走一截。

  路边的护栏是水泥墩子拉的钢索,其中两三个墩子已经断了,钢索垂到坡下面去。

  断口那里压着一道很深的胎印,从路当中一直碾到路肩上。

  车翻在下面。

  坡不算陡,可是长。

  那辆重卡侧躺着,车头朝下,驾驶室撞在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上,整个左边压了进去。

  车斗里的编织袋甩了一路,从坡上一直散到车尾。

  寨子里的男人陆续下来,手上提着电筒和砍刀,女人站在坡上不敢下去。

  女孩被她母亲一把抱住,两个人都在哭。

  老蒋从坡上往下滑的时候,犹豫了一下。

  他这一趟的规矩是不出头。

  进寨那天他慢慢走、不问路、不搭话,为的就是做一个三天以后没有人记得的外乡人。

  救人要站到最前面,站到最前面,这个寨子里的人今天都会记住他这张脸。

  他犹豫了不到半秒。

  车身底下那点土正被压得往外挤,再等一会儿这辆车就会顺着坡再滚一段。

  里面的人等不了。

  老蒋落到车边,先看驾驶室。

  方向盘连着仪表台整个往后挤,把开车的那个人卡在座位和方向盘中间。

  是女孩的父亲,三十来岁,脸上全是血,人还有气,喉咙里在响。

  副驾上那个年轻的头歪在门框上,安全带还系着。

  老蒋伸手到他颈侧摸了一下,就把手收了回来。

  后面他没有再看那一边。

  “绳子!”

  老蒋回头朝坡上喊,喊的是越南话,喊得很大。

  “找绳子,找粗木头!”

  坡上的人愣了一下,随即有人往回跑。

  不多久,两捆晒衣服的尼龙绳、一根撬棍和几段碗口粗的木头传了下来。

  老蒋让他们把绳子拴在车架上,另一头绕上坡边那两棵树,先把车身吊住。

  又让四个人把木头一段一段塞进车底那道空隙,塞一段,垫一段。

  车身晃了两下,稳住了。

  他自己抓着撬棍去撬门。

  第一下没有动。

  第二下车门下沿开了一条缝,老蒋喊人把撬棍换到那道缝里,四个人一起往下压。

  门框被掰开的时候响了一声,很难听。

  把人从方向盘底下抽出来花的时间更长。

  老蒋一边让人托着伤者的脖子,一边把变形的踏板往外掰。

  人抬到坡上平地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一层。

  往上抬的路上,有个村民一脚踩到了一只编织袋。

  那袋子在翻车的时候就被石头划开一道口,这一脚下去,口子彻底裂了。

  黄褐色的碎石哗啦一声淌出来,顺着坡往下滚了几米。

  老蒋看了一眼。

  那些石头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,块头不大,颜色发黄发褐,表面粗糙,跟山里随便哪一处采石场堆的碎石没有分别。

  要不是装在编织袋里连夜往外拉,扔在路边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。

  矿场的车来得很快。

  两辆皮卡从北边那条没有牌子的路上冲下来,后面跟着一辆面包。

  车还没停稳人就跳下来了,十几个,穿一样的深色制服,手上带着对讲机。

  带头的那个四十来岁,穿工装夹克,讲话带着山里的口音。

  他下车先朝坡下看了一眼,然后一挥手。

  保安散开,把路口和坡上两头堵住,有人开始往后赶村民。

  领头的走到伤者旁边看了一眼,问了两句情况,转身朝围过来的村民抬手压了压:“车上拉的是矿上的废料,萤石渣子,不值钱的东西。大家不要围了,让开路,救援车马上到。”

  讲完他转过身,压低声音跟手下交代了一句。

  老蒋站得不远,听清了。

  “散出来的。”他朝坡下抬了抬下巴,“一块都不许落下。”

  后面那半个钟头,十几个保安蹲在坡上坡下捡石头。

  掉进烂泥里的,他们用手抠出来。

  粘在草根上的那些渣子,有人戴着手套一点一点搓下来,装进新的编织袋。

  不值钱的萤石渣子,捡得比收谷子还仔细。

  一张采矿许可证,不是一张想挖什么就挖什么的通行证。

  上面写着这座矿准许开采哪一种矿物,就只准许开采哪一种。

  这座矿场手上那张纸写的是萤石和重晶石。

  可山是整座的,同一片矿体里往往不止一样东西。

  萤石旁边伴着的,就有稀土。

  稀土跟萤石不是一个待遇。

  各国都把这种东西当战略资源看着,从挖出来到卖出去,每一步都要另外申报,另外有人盯着。

  这座矿场手上没有这一张纸。

  可矿就在山里,挖萤石的时候一样会挖出来。

  只要在账上把它写成矿山废料,这座矿从头到尾就没有产出过一吨稀土。

  纸面上干干净净,东西照样运走。

  废料这两个字,是账本上最省事的一个词。

  救援车还没有到。

  伤者躺在坡边一块塑料布上,老蒋蹲在旁边替他压着腿上一个出血点。

  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跟旁边的村民讲了一句,说要下去找点东西来垫一垫头。

  没有人拦他。

  刚才把车顶住、把门撬开、把人从方向盘底下抽出来的就是他。

  老蒋顺着绳子又滑了下去。

  驾驶室里翻得一塌糊涂,杯子、烟盒、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全甩在挡风玻璃根上。

  夹在遮阳板上的那一叠纸也散了,几张压在脚垫底下,一张贴在破了的挡风玻璃内侧。

  老蒋一只手去够那件外套,眼睛落在那张纸上。

  越南文的表格,格式很粗糙,一看就不是正规过磅站打出来的那种。

  货物名称那一栏写的是矿山废料。

  底下该填过磅编号的地方是空的。

  再往下,收货那一栏写的是河内。

  老蒋没有伸手碰那些纸。

  他把外套抽出来,又摸出司机的证件,顺着绳子爬了上去。

  坡上那一段他走得不快。

  一车不值钱的废料,白天从矿门大大方方拉出去就是了,用不着半夜走,更用不着绕开有牌子的那条路。

  过磅编号空着,说明这车货从来没有上过矿场的正规磅。

  没上过磅,账上就不会有它。

  账上没有它,到了河内以后它可以变成任何东西。

  矿场的人越紧张,这些石头就越不是废料。

  这座矿明面上挖的是萤石,暗地里在筛另一种不能写进账本的东西。

  至于那是不是稀土、最后运到哪里去炼还不清楚。

  他能带回去的只有他看见的这些。

  救援车快到中午才上来。

  伤者和那个年轻矿工一起被抬走以后,坡上的人开始散。

  矿场领头的那个没有走。

  他让保安把还留在现场的人拢到一处,一个一个过,问是哪一户的,让人把手机拿出来。

  村民都是本寨的,一圈问下来没有什么。

  问到最后他停住了。

  人群里有一张不属于这个寨子的脸。

  那个人穿的是城里人的皮鞋,衬衫下摆扎在西裤里,袖子挽到手肘,手上和裤腿上全是泥和血。

  领头的转过头,问站在旁边的老太太。

  “这个外乡人是谁?什么时候进的寨子?”

  老太太张了张嘴。

  坡上那几个保安已经围了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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