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一点多,城北那栋别墅的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。

  杨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从茶几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点着,慢慢吸了一口。

  这房子太干净了。

  看房的那对夫妇每个星期来擦一遍,地板上连一根头发都找不着。

  冰箱里只有几瓶水,是麻子下午让人送过来的。

  屋子里没有一样东西是他自己摆上去的。

  这些年他名下的房子有好几处。

  哪一间他都住得下,哪一间他都没有当成家。

  人走到哪里箱子就提到哪里,半夜要动身也用不着收拾什么。

  烟头那一点红在暗处一亮一亮。

  他的心思还留在白天那间茶楼里。

  他问沈念为什么没有跟三叔走。

  这句话问出口他就有点后悔。

  答案他心里早就有,问,是想听她亲口讲一遍。

  沈念低着头,隔了很久没有出声。

  楼下的摩托车过去一辆又一辆。

  后来她把杯子往边上推开一点,抬起头看着他。

  “因为你。”

  三个字,后面就没有了。

  她讲完那三个字就不看他了,眼睛落在桌上那两笼没有动过的点心上,手搁在膝盖上,指头绞在一起。

  她这个人在外面是不会露出这种样子的。

  她也不必再讲什么。

  这三个字底下压着的是什么,杨鸣听得明白。

  放着墨尔本的安稳日子不去,一个人留在这座城里,租楼,开公司,赌着一口气熬了大半年,为的就是这三个字。

  轮到他讲话的时候,他没有讲出来。

  那一会儿他脑子里过了不少话,一句都没有出口。

  杨鸣四十多了。

  回头看这半辈子,他没有一天是踏实过来的。

  最早的记忆是饿。

  家里就剩兄妹两个,上一顿吃了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。

  天不亮他就出门捡瓶子、捡纸壳,一个夏天下来手上全是玻璃划开的口子。

  大一点就去打黑工,工地上搬砖,饭馆后厨洗碗,人家嫌他年纪小,工钱只给一半,他也认。

  这些事他后来一次都没有跟人讲过,讲出来像是在讨谁的可怜。

  书他是想读的。

  熬到高中那一年,家里的钱只够供一个人念下去。

  他自己把书包收了,跟妹妹讲你去读,我出去挣钱。

  妹妹哭了一整夜,第二天早上还是背着书包上学去了。

  从那天起,他这个人所有的指望就压在妹妹身上。

  妹妹将来考大学,将来有个正经工作,将来嫁个好人家,住上不漏雨的房子。

  他自己成个什么样子不要紧。

  那些年他挣的钱一分不敢乱花。

  他心里另外还记着一笔账,等妹妹毕业了,他要给她凑一笔钱,让她在城里找个像样的地方住下来。

  这笔钱他攒到一半。

  后来妹妹出事了……

  那年之后他走上了另外一条路。

  道上的人不问你的出身,只问你敢不敢,狠不狠。

  他敢,也不得不狠。

  往后那些年他换过多少地方自己都数不清,住处一处换一处,没有一处是能长住的。

  有的人在外面漂,是因为将来还回得去。

  他没有能回去的地方……

  杨鸣看人有一套自己的规矩。

  一个人好还是不好,他从来不按外面那一套去看。

  什么出身,什么行当,别人背后怎么讲,这些他都不往心里去。

  他只看这个人跟他在一起是什么样。

  这半辈子他看错过人,可他从来没有因为谁的来路瞧不起过谁。

  滇南那几年,他遇见过一个女人。

 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,她在那种地方上班,一屋子人里她唱歌最好听。

  他在她那里捡回来过一点“东西”,是妹妹走了以后就再没有过的。

  可最终,两个人到底没有走到一块儿。

  后来她回了老家,过起了普通人的日子。

  这些年杨鸣都没有去打扰过对方。

  他知道,自己一旦出现在她的生活里,她好不容易过上的安稳日子就毁了。

  再往后是那一桩婚事。

  那门亲不是他自己挑的,是别人替他挑好的。

  上面要留住一个能干的人,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把自家妹子嫁过去,一条绳子拴住,从此就是自己人。

  后来那几年是怎么过的,不必细说。

  这门亲事是怎么来的,两个人心里都清楚。

  赵华玲是另一回事。

  跟她在一起的那些年,他是把真心拿出来过的。

  到今天为止,他们彼此谁也没有讲过一句了断的话。

  可这件事早就完了。

  她不会出国,他回不去。

  中间隔着的这条线,两边都跨不过来。

  有些事用不着讲明白,各自心里都有数。

  他没有怪过她。

  她有她的选择,这个女人从来就不是谁的附庸。

  杨鸣这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逼人,他自己被人逼过,知道那是什么滋味。

  这半辈子回头看,他很少是因为爱上一个人才跟人在一起。

  爱这个字,在他这里早就被别的东西占满了。

  一路跟着他走到今天的是那帮兄弟。

  有人替他挡过刀子,也有人在最后一条路上让他先走。

  这些事他记得比什么都牢。

  当然也有人背叛过他,还不止一个。

  被自己人卖掉是什么滋味他尝过几回,有那么几次差半步就走不出来,人到今天还站着,一半是命硬,一半是运气。

  一个人在这种日子里泡了半辈子,心里会长出一层东西来。

  他不怕死。

  他怕的是好不容易攥在手上的东西,一转眼又没了。

  妹妹当年就是这么没的。

  后来的人和事,有的错过去了,有的一天一天淡下来,淡到最后连一句了断的话都不用讲。

  沈念这个女人的执着,讲老实话,是让他有点怕的。

  她认死理。

  这大半年她一个人在曼谷熬着,一个电话都没有先打过来。

  这种人一旦认准了一件事,是要认到底的。

  他今天要是在茶楼里点了这个头,往后就是一个女人几十年的日子押在他手上。

  他这条命眼下还算数,明年后年算不算数,谁也讲不准。

  他这样的人,凭什么给人一句准话。

  烟烧到了手指上。

  杨鸣才回过神,把烟按进烟灰缸里。

 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院子外面的虫叫。

  他就那样坐着,没有再点第二根,也没有去碰放在旁边的手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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