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鸣的车队回到森莫港是第二天傍晚。

  北面那条路已经通了。

  以前架横杆、摆登记桌的地方,如今只剩下路边压出来的两道深辙。

  小镇上的铺面开了七八成,路口有人支了炉子卖烤肉,摩托车来来往往。

  进了港区,杨鸣让车慢下来。

  一号泊位靠着一条船,不是医疗船,是船代那边接上的第一条杂货船,装的是水泥和钢材。

  龙门吊开着,货舱里灯亮着,一批人在下面清舱。

  航道通了几天,头两班船的手续走得慢,报关的人还没有配齐,一天只能装卸半舱。

  办公楼西侧那两扇窗还是胶合板封着,没有换玻璃。

  北墙那一带的壕沟接上了,新挖的一号机枪位后移了二十米,土还是新的。

  往东望过去,第三期工地上有两台桩机在响,续的是停工前那一批桩。

  往南看,墓地那一片新添的坟排到了第三排,坟前的土上压着石头。

  花鸡在码头等他。

  两个人从码头一路走回办公楼,一边走一边说。

  工人回来了大半。

  加薪的那一批愿意回来的多,不愿意回来的也结清了工钱,账上一分不欠。

  医院上周恢复了门诊,头一天来了六十几个人,大半是小镇上的居民,梁文超把两个护士调到门诊顶班。

  排雷还在做。

  刘龙飞手里有图,队伍按图走,一天清不了多远。

  往北那条主干道清出了一半多一点,另一条还没有动。

  “先不要急。”杨鸣说,“慢一点,别再伤人。”

  电也恢复了大半,仓储区和办公楼白天不再限电,晚上还是先紧着医院和泵房。

  抚恤逐户送到了。

  走了的那二十几个人,家在国内的,钱托人带回去,本地的花鸡自己去了几户。

  有一家老太太不肯收,坐在门槛上哭,花鸡在那里坐了一个多钟头才出来。

  残了的那几个按战前答应的安排,能干轻活的留在港里,做不了的一次性给足。

  到办公楼上,天已经黑了。

  花鸡先讲罗正那边。

  他手下那个叫陈久的手术做了七个多钟头,命保住了,肩上那块骨头碎了一块,往后这条胳膊使不上力。

  罗正和小韦养了几天,人还是瘦得脱形,天天要往病房那边跑。

  “他讲的那些,我又问了两遍。”花鸡说,“前后对得上,没有出入。”

  那天营地在拆,从一顶没拆的帐篷里带出几个手上绑着的人。

  接人的是便装,站位讲究,望风的一个不少。

  营里的兵给他们让路,有个挂牌的军官陪在边上说话,腰是弯着的。

  人装上两辆民用牌子的车,出了营地上公路,朝内陆去了。

  撤走的军车全朝防区那头走,这两辆车走的是另一头。

  杨鸣听完,坐在那里没有出声。

 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。

  “那两辆车往哪去了,能不能摸出来。”

  “可以试试。”花鸡说,“公路上那几个卡口那几天有人值班,村子里也有人看见过。慢慢问,能问出个大概方向。”

  “先摸方向。”杨鸣说,“人还在别人手上,不要惊动,一个人也不要动。这个时候伸手,容易出事。”

  花鸡应了。

  “还有一件事,我要跟你说。”花鸡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交代我查的那个名单,我还没有查完。”

  罗正回来之后港里事情压得紧,医院、排雷、船进港、工人回流,一样一样都在等他点头。

  名单他起了个头,北关卡那一班的记录看过了,车场那边还没有动。

  “不急。”杨鸣说,“这件事就是要慢。你一天查一个人,别人看不出来。你三天全查完,港里马上就有人知道你在查什么。”

  花鸡点头。

  “第三军区呢?”

  “全撤了。”花鸡说,“原来停在防区边上那个营,前几天也拔了营,往北去了。”

  “往北去了……”杨鸣若有所思。

  “车队走的时候有人看见,装的东西不少。”花鸡说,“为什么走,走到哪里去,谁也说不清。金边那边没有一点风声。”

  索占塔也没有来过电话。

  从官方把两架直升机定成机械故障那天算起,到现在过去了这么久,索占塔那边一个字都没有。

  杨鸣不打算打这个电话。

  索占塔手里要是有东西,不用催,他自己会打过来。

  他手里要是没有东西,这个电话打过去,两边只能干说几句客气话,反倒让人家知道港里在着急。

  更要紧的是,眼下重要的东西不在金边。

  杨鸣把磅湛的事从头讲给花鸡听。

  桑坤那顿家宴,达拉那顿饭,还有洪莫特查出来的那些东西。

  洪占塔遇袭那天见的是谁,谈的是什么货,货要走哪里。

  他讲得很细,一样都没有落下。

  花鸡听到最后,眉头拧起来了。

  “陈星?”

  “西港的华国人。”杨鸣说,“达拉说见过两回,都在金边,钱付得痛快。事情出了以后这个人就没影了。”

  “会不会是达拉随口编的?”

  “会。”杨鸣点头,“所以要查。”

  他把上面那层道理跟花鸡讲了。

  往森莫港送东西,正经的路摆在明处,报货、报船、报收货的人。

  这个人不走这条路,先花钱买通一个防区司令,再让防区司令去托洪占塔。

  绕成这个样子,肯定有问题。

  这样的事,在西港的街面上打听不出来。

  “有人在外头把我们摸了个七七八八。”杨鸣说,“摸完了不走正门,绕到洪家去敲侧门。这个人是谁,我一定要弄清楚。”

  “我去查。”花鸡说。

  “你留在这里。”

  “西港的事我熟。”

  “你熟归熟。港里刚缓过来一口气。船进来了,工人回来了,医院开了门,路上的雷还没清完。这些事情哪一样都不能出了岔子。你走了,谁来管?”

  花鸡还想说什么。

  “罗正那边也得你去摸。”杨鸣继续说,“这件事我不放心交给别人。”

  花鸡不说话了。

  杨鸣心里还有一层,没有讲出来。

  到了西港,要打听一个华国人的底细,最快的路子是狄浩。

  西港那一带做事的华国人,谁在哪一块上,谁跟谁有往来,谁的钱是从哪里来的,这个人心里门儿清。

  可这个人不能让花鸡去开口。

  狄明的事、白雨的事,早年那些误会都过去了,可狄浩这些年做的是什么,他清楚。

  这样一个人,他从前不愿意打交道,也从来没有主动去查过他。

  如今要开口求人,就得自己去。

  这个口让花鸡替他开,弯的是花鸡的腰,落的是自己的脸。

  杨鸣要自己去见他。

  见了说什么,怎么开这个口,到了西港再定。

  “做什么船走?”花鸡问。

  “不要起点号。”杨鸣沉吟片刻说,“找一条不起眼的,跑惯这条航线的。”

  “带谁?”

  “方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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