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点多,洪莫特带杨鸣去了后面那栋楼。

  那栋楼原来是洪家自己住的,出事以后腾了出来,一楼靠里的两间打通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

  门口摆着消毒的东西,进去要换鞋、洗手、罩上一次性的褂子,这些是那位泰国来的主任定的规矩。

  屋子里比外面凉得多,空调是新装的,一天到晚不停。

  窗上换了百叶,光从缝里进来,落在地上一条一条。

  洪占塔躺在中间那张床上,人瘦得脱了形。

  颧骨顶起来,眼窝陷下去,两条胳膊搭在被子外面,皮贴着骨头,扎针的地方一块一块青。

  喉咙上开了口,接着一根管子。

  鼻子里另有一根,通到胃里。

  床头那台机器亮着几行数字,每隔几秒响一声,很轻。

  胡子刮得干干净净,下巴上一根不剩。

  指甲也是新剪的,剪得很短,边上磨圆了。

  床单绷得平平整整,一道褶都没有。

  这些东西,杨鸣一眼就看明白了。

  请来的医生护士做的是治的活。

  胡子和指甲不是他们的事。

  这是有人天天守在这里,一样一样弄出来的。

  洪莫特站在床尾,没有出声。

  杨鸣在床边站住了。

  他站了大概两分钟,谁也没有说话。

  机器每隔几秒响一下,河那边偶尔有船过去。

  “洪司令。”杨鸣开口了,声音不高。

  床上没有反应。

  “我来看你。”

  他停了一会儿。

  “港口还在。”

  又停了一会儿。

  “你儿子做得很好。”

  说完他就不说了。

  这三句话是对着一个听不见的人说的,说出去以后屋子里还是那个样子,机器还是每隔几秒响一下。

  洪莫特在他后面把头低了下去。

  出来的时候,那位泰国主任在走廊上等着。

  这个人五十来岁,说话客气,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
  指标是稳的,感染控制住了,营养跟得上,肌肉萎缩比预想的轻,因为护理做得勤。

  别的,还是上一次跟洪莫特说的那些话。

  杨鸣道了谢,让人给三位医护把这个月的费用先结了。

  中午十一点半,门房那边来了人。

  来的人在客厅外面停住,跟洪莫特低声说了两句。

  洪莫特的脸色当场就变了。

  “谁?”

  “桑坤中校。已经进院子了,车停在外头。”

  洪莫特没有说话,脸上的肉绷了起来。

  杨鸣坐在沙发上,把手里的茶放下。

  桑坤这个名字,他没有听见过。

  来的人很快就进了客厅。

  那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,中等个头,微微发福,穿的是便装的短袖衬衫,头发梳得整齐,手里提着两个纸袋。

  进门先笑,笑得很到位,眼睛先找洪莫特,人却是朝着杨鸣走的。

  “杨老板。”

  他说的是中文。

  字咬得不算准,可句子是顺的。

  “早就想见您了。”桑坤把纸袋递给旁边的人,双手过来握手,“司令从前在家里提起过您多少回。我在他手底下十几年,一直没机会当面见一见。”

  杨鸣站起来,跟他握了手。

  “客气。”

  桑坤在防区司令部当副官,前后跟了洪占塔十几年。

  防区里那些正经的军务不归他管,他管的是另外一摊事情:对外的应酬、上上下下的打点、逢年过节的礼数,还有跟金边和邻近几个防区的往来。

  哪家办喜事该送多少,哪位上头下来视察该怎么安排,哪个衙门的人爱吃什么、忌讳什么,这些他全在心里记着。

  他还有一样本事,是消息灵。

  整个磅湛地面上谁家出了什么事,往往他第一个知道。

  当年洪占塔把他放在身边,看中的正是这一条。

  他的中文是早些年跟华商打交道打出来的。

  这一带的橡胶、木材、河运,跟华国人打交道的地方多,防区里能说几句中文的军官,只有他一个。

  “我昨天晚上才听说您到了。”桑坤在杨鸣对面坐下来,笑容一直没有落,“今天早上手上的事一放下就赶过来了。您来磅湛这么大的事,我们这边一点表示都没有,说不过去。”

  他把两个纸袋往前推了推。

  “一点土产,不成敬意。这个是本地的干货,这个是茶。”

  洪莫特站在旁边,脸上笑着,那个笑硬得很。

  “桑坤叔消息真快。”他说。

  “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。”桑坤顺着话接下来,笑呵呵的,“少爷,杨老板这样的贵客到了咱们地面上,我们要是还蒙在鼓里,那才是失职。”

  这句话说得圆,圆得挑不出一点刺。

  杨鸣笑了笑,跟他寒暄。

  两个人聊了二十来分钟。

  桑坤问港口那边的战事,问得很有分寸,只说听着都揪心,不打听一个细节。

  他问杨鸣路上辛苦不辛苦,问住得习不习惯,说磅湛这个地方湿气重,让人送两床薄被过来。

  中间他还提到司令从前在饭桌上讲过一件杨鸣当年在西港的旧事,讲得绘声绘色。

  杨鸣一句一句接着,客气得没有一点破绽。

  他说这一趟就是来看看老朋友,过两天就回,别的什么事都没有。

  桑坤没有再往下问。

  临走的时候,他站起来,双手又握了一次。

  “杨老板难得来一趟,我做东,找个时间好好安排。”

  “中校太客气。”

  “不客气,不客气。”桑坤笑着,“咱们定个日子。”

  “过几天吧。”杨鸣说,“我这边看看老朋友,日子空出来了,让莫特跟你说一声。”

  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
  人送出去,车开出铁门,声音远了。

  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
  洪莫特站在门口没有动。

  他站了大概十几秒钟,转过身,叫人去把管家找来。

  管家是个六十来岁的本地人,在洪家做了二十几年,进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。

  洪莫特让他把庄园里所有做事的人名单拿来。

  名单送到,他坐在桌子前面,一个一个往下看,看完把笔一放。

  厨房的两个帮工、园子里的三个、两个司机、四个打扫的、门房那边新来的一个,这几个人全是这半年之内进来的。

  还有几个虽然做得久,可家里有人在外面当差,在别人手底下吃饭。

  “这些,今天下午全部结账。”洪莫特说,“工钱按月份结清,另外每人多给三个月。今天就走,不要过夜。”

  管家愣住了。

  “少爷,厨房那边……”

  “厨房从明天起你自己安排,请不到人就从我姑妈那边借。”洪莫特说,“留下的名单我圈了,都是在这个家里做了十年以上的。除了他们,从今天起这个院子里不许有生面孔。”

  管家还想说什么,看了看洪莫特的脸色,把话咽了回去。

  “还有后面那一栋。”洪莫特说,“那边一个人都不动。”

  后楼那几个人是帕万一个一个挑出来的,全是从前跟着洪占塔的老卫兵和他们的家里人,进出上下都有规矩。

  这半年洪莫特谁都可以疑,唯独那一栋里的人,他要是也疑上了,这个家就没法过了。

  管家应了,退出去办。

  杨鸣从头到尾坐在沙发上,一句话没有说。

  他没有拦,也没有帮着出主意。

  这是人家的家事,人家怎么处置自己家里的人,轮不到一个外人开口。

  他要是这时候插一句嘴,往轻里说是不懂规矩,往重里说,就是伸手到洪家的院子里来了。

  下午三点多,人陆续走完,院子里空了不少。

  洪莫特这才回到客厅,在杨鸣对面坐下,脸上一层疲惫。

  “杨总,让你看笑话了。”

  “言重了。”

  “你昨天下午到,今天上午就有人上门。”洪莫特把手撑在膝盖上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过来磅湛,只有几个人知道。院子里的人也不该知道你是谁。”

  杨鸣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

  他心里想的跟洪莫特不太一样。

  他这一趟从森莫港出来是天不亮走的,路线是临时定的,中间还在镇上换过一次车。

  方青带的人前后跟着,一路上没有任何异常。

  就算有人在磅湛这个院子外面盯着,看见的也只是三辆车进来,车上的人是谁,昨天晚上是看不清的。

  要在一夜之间弄明白进这个院子的是杨鸣,光在磅湛这一头蹲着不够。

  眼睛得在另一头。

  这件事他记下了,一个字没有跟洪莫特说。

  “把桑坤这个人跟我说说。”杨鸣把杯子放下,缓缓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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