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后晚上七点的新闻里,播了一条不到一分钟的消息。

  播报的人念得很平:某军区两架军用直升机在执行训练和转场任务期间,因维护保养不到位,先后发生机械故障坠毁,造成机组人员伤亡。

  有关部门已经介入调查,初步发现该机型的维修保障环节存在违规操作,另有采购方面的线索正在核查。

  索占塔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,从头听到尾。

  新闻里一个字没有提森莫港。

  没有提交战,没有提剿匪,没有提那一片开阔地上死了多少人。

  飞机是自己坏的,坏在保养上,坏在有人从修飞机的钱里捞了油水。

  他把电视关了,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  这个说法一出来,那场仗就从纸面上被抹掉了!

  飞机既然是自己掉的,就没有人击落过国家的军机。

  既然没有人击落过军机,森莫港就还是那个有批文、交税、雇本地人的港口,不是什么打下国家军机的武装!

  反过来,这件事总要有人负责,负责的不再是打输了仗的人,是从修飞机的账上捞钱的人。

  一句话换一个角度,挨刀的人就换了一批。

  两天之后,人开始被叫走了。

  先是空军那边管机务的几个,一个接一个被请去谈话,谈完没有回原岗位。

  第三天轮到管配件采购的一个上校,这个人索占塔听说过名字,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六年。

  查出来的东西不算稀奇,进口的配件报的是原厂价,装上去的是翻新件,维修记录上的签字有一半是补的。

  城里对这件事的说法很整齐:军中查腐败,这是好事。

  至于那两架飞机到底在什么地方掉的,落在谁的地界上,那天早上西边打了几个钟头的炮,没有人再问。

  还有一件事,索占塔是从别处零零碎碎听来的。

  第三军区那位少校,就是打这几仗的那个前线指挥,被停职了。

  停职的文书上没有写理由。

  他先前送上去的那份报告,里面写着敌方使用不明新型武器实施非常规打击的那一份,在往上走的路上不见了。

  有人说压在了某一层,有人说根本没有进档。

  那句话就这么消失了。

  索占塔在办公室的窗前站了很久。

  他这一辈子在这套东西里泡着长大,这样的手法他见过不少。

  可这一次不一样。

  这一次动手的人没有辩,没有压,也没有替谁开脱,只是换了一个说法,换完之后所有人都得跟着这个说法走。

  军队认了,空军认了,国会认了,城里那些嘴也认了。

  这只手到底长在什么地方,索占塔看不见,可这一回他摸到了它的形状。

  同一时间,森莫港。

  发现对面动静的是北墙上的人。

  那天早上天刚亮,望远镜里看见四公里外那片营地在拆帐篷。

  帐篷一顶一顶落下去,卡车一辆一辆装满往北开,扬起的土在公路上拖了很长一条。

  到了中午,小镇里的兵也撤了,路口那两根横杆被人拔起来扔在沟里,登记铺面的桌子搬走了,只留下几张被雨打湿的纸粘在墙上。

  花鸡没等到下午,带了两个班从北门出去,绕开雷区,一路摸到那片营地。

  营地是空的。

  地被压得很实,帐篷桩留下一排排的坑,炊事班那一块堆着没有烧完的垃圾,几只野狗在里面翻。

  往东走三公里,那块推平了铺石子的停机坪也空了,四角的杆子还插着。

  再往北,他派人跟出去看了一段。

  那个旅退回了原防区,只有一个营停在防区边上的位置没有再走。

  距离森莫港不算远,也不算近。

  花鸡是傍晚回来的,人是高兴的。

  他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脸上有笑,这几天他脸上一直没有过这个东西。

  “撤了!全撤了!就留了一个营在他们自己那一边,没往前压。北面的路通了,小镇的关卡也拆了。”

  杨鸣坐在桌子后面,听完点了点头。

  他没有笑。

  花鸡站在那里等了几秒,把话往下说:“老杨,这事……算是过去了吧?”

  “打仗应该不会再打仗了。”杨鸣说。

  “那不就是过去了?”

  杨鸣把桌上那份刘龙飞报上来的东西合起来,推到一边。

  “坐。”

  花鸡拉过椅子坐下。

  “郭明贵死在咱们那条路上。”杨鸣说,“郭明盛认定是我杀的。这几个月所有的事,根子全在这上面。他为这个掏钱,军队为这个出兵,港里死的那些人,说到底都是因为别人认为是我们杀了郭明贵。”

  花鸡的脸绷住了。

  “可那个人是谁杀的?”杨鸣说,“到今天,你知道吗?我知道吗?”

  屋子里没有声音。

  那一拨人到现在还是一团黑。

  手法是专业的,人是外面来的,进港区那条路上谁在盯着、谁递的行程、钱从哪里出,一样都没有查出来。

  洪占塔遇伏那一次也是同一个样子,行程是固定的,被人摸得清清楚楚,动手的干净利落,事后什么都没留下。

  “这个真相一天不露面,”杨鸣说,“森莫港就永远是人家手里的一个由头。今天他拿弟弟的命当由头调兵,明天换个人,换个由头,一样能再来一遍。”

  花鸡把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
  “你的意思是,还有人在后头。”

  “我不知道有没有。”杨鸣说,“我只知道有一件事到今天没有答案,而这件事死了这么多人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你来之前,索占塔给我打了电话,他说现在金边在整顿军队贪腐问题……”

  花鸡靠回椅背上,慢慢地把那口气吐出来。

  他跟着这个人这么多年,从国内打到出海,从缅甸打到柬埔寨。

  刀枪上的事他不怵,可他知道杨鸣说的这一种更难缠。

  刀枪上的事有输赢,一场打完就见分晓。

  桌子底下的事没有分晓,你以为完了,三年以后它又从别的地方冒出来。

  “你是觉得事情还不算完?”花鸡说,“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?”

  “港口先运作起来。”

  杨鸣站起身,走到那两扇钉着胶合板的窗前,把手掌搭在板子上。

  “通知船代,航道复通,日子定在下个星期一。撤出去的工人一批一批接回来,愿意回来的加薪,不愿意回来的把工钱结清。第三期复工,佟保国那边先把停下来的桩接上。医院明天恢复门诊,小镇的人该看病看病。”

  “死的那些人,抚恤这两天一户一户送到手上,我要看到收条。落下残的按之前说的办,一个都不许拖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还有一样。”杨鸣转过身来,“把外面的雷起了。主干道那两条先起,图纸在刘龙飞那儿。要慢慢起,别再折人。”

  花鸡把这些一条一条记下来。

  记完他抬起头。

  “你呢?”

  “我要出去一趟。”杨鸣说,“去磅湛。”

  花鸡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

  洪占塔从那次遇伏到现在,人一直没有醒。

  这几个月森莫港自己都在火里,杨鸣一次也没有去过。

  人家替森莫港在军里担过话、开过路、挡过事,如今躺在那里几个月,合作的这一头连个面都没露,这在道上是说不过去的。

  杨鸣说:“我早就该去了。”

  “我陪你。”

  “你留着。”杨鸣说,“港口刚要开起来,你走了我不放心。带谁我自己定,路上怎么走也我自己定。”

  花鸡没有争。

  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过头。

  “老杨。”

  “讲。”

  “接下来,森莫港不会再出事了吧?”

  杨鸣看着他。

  窗外面天已经黑了,港区里几处灯亮着,码头那一头,南亚那条船的舷灯在水面上晃出一长条。

  “打仗应该是不会再打了。”杨鸣说。

  “别的呢?”

  “别的说不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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