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面工事三号位上,杜小军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
  他今年二十三岁,川渝人,进港两年,在机枪班当副射手。

  这两年他扛过弹药箱,擦过枪,站过岗,打靶打过成千上万发,真正朝着人开枪,一次都没有过。

  主射手叫老包,三十八岁,缅甸过来的老兵油子,蹲在机枪后面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
  “手别抖。”老包说,“抖了递弹链就卡。”

  “没抖。”

  “你抖了。”

  杜小军把手在裤子上使劲擦了两把。

  凌晨一点二十分,北面主干道方向亮了一下。

  一声闷响滚过来,接着又是两声、三声。

  老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别到耳朵上。

  “来了。”

  那是港里埋的雷。

  主干道上的雷是三天前布下去的,靠外的一段布得稀,越往里越密,专等着人成建制地压上来。

  头两颗炸响的时候,正面那股兵已经进到了距离外墙五百米的地方。

  工事上的人全醒了。

  工事是这一个多月一点一点垒起来的。

  原先的沙袋墙加高了两层,前面挖了壕,壕外还有一道铁丝网。

  三处机枪位打成品字,火箭筒手分在两翼,弹药箱码在脚边,一箱一箱开了盖。

  三天前花鸡下过令,说这一仗是死守,工事后头没有退路,往后退一步就是码头。

  杜小军当时听着这句话没什么感觉。

  现在他听见外面爆炸的声音,忽然就懂了。

  雷炸完,对面开始还击。

  迫击炮先响。

  第一发落在工事前面的空地上,炸出一个坑。

  第二发偏到了左边,第三发直接砸在了二号位的沙袋上,一整段沙袋垮下来,有人在里面喊。

  杜小军趴在沙袋后面,头顶上土块和碎石一阵一阵地落。

  炮弹落地的动静跟打靶场上完全不同。

  那不是响,是砸,砸在地上,也砸在人的骨头里。

  “三发一组,他在校射。”老包在他耳朵边上喊,“抬头看外面!”

  杜小军把头抬起来。

  夜视仪的绿光里,外面的开阔地上,人影正从灌木和土坡后面往前涌。

  拉得很开,跃进,卧倒,再跃进,一波一波往前送。

  带头的那几个已经进到了两百米。

  “打不打!”他喊。

  “等。”

  “两百米了!”

  “等。”

  老包的手压在扳机上没有动。

  一百五十米。

  一百二十米。

  这是花鸡定的规矩。

  放到一百米再打,一是这个距离上机枪的火力最密,二是对方前面那一波已经进了开阔地,退回去要跑一百米,跑不掉。

  放得越近,一次能吃掉的人越多。

  代价是,等的这几分钟,工事上的人得让人家的炮压着。

  一百米上,工事那一头,花鸡的命令下来了。

  一声长哨。

  三处机枪位同时开火。

  杜小军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大的动静。

  三挺机枪的长点射把整段开阔地扫成了一片,曳光弹的火线一条一条飞出去,扎在土里,扎在人身上!

  两翼的火箭筒跟着响,两发打在正面那股人堆得最厚的地方,土浪掀起一人多高!

  他手上机械地送弹链,眼睛盯着枪口前面。

  绿光里,那些往前涌的人影一片一片地倒下去。

  有人趴着不动了,有人在地上翻滚,有人往回爬。

  “换箱!”老包吼。

  杜小军手忙脚乱地拆开弹链,接上新的一箱。

  手指头被滚烫的机匣烫了一下,皮都掉了,他一点都没觉着疼。

  后来他回想这一段,脑子里其实是空的。

  递弹链、开箱、报数,全是这两年练熟的动作,手自己在动。

  他没有想过对面那些也是人,没有想过他们家里有什么人。

  要是想了,他这双手就得停下来。

  打靶场上练一万遍,练的就是这个。

  到了这一刻,人只剩下手上的活。

  对面被打住了。

  前面那一波卧倒在开阔地上抬不起头,后面的跟不上来。

  迫击炮还在打,可炮弹落点越来越乱,打炮的人自己也慌了。

  就在这时候,港区侧后的方向,也响起了枪声。

  那一头,是花鸡半夜里调过去的人。

  罗正那个电台报回来的方位,花鸡拿到手上,一分钟都没有耽误。

  侧后那条老橡胶林的土路,有一段夹在两道土坎中间,宽不到六米,走队伍必须拉成一条长蛇。

  花鸡把两挺机枪和一个班的火箭筒手连夜摆在了土坎上,人到位的时候,离对方走到那一段,还剩不到二十分钟。

  对方本来打的算盘是抄侧后。

  正面把港里的火力吸住,侧后这一股贴上去,从没有工事的那一面撕开口子。

  结果他们钻进了口袋。

  土坎上头的机枪往下压,前后两头封死,六米宽的路上没有一处能躲。

  这一股人只顶了十几分钟就往回退,路上丢下了不少人。

  正面这一头,杜小军看见外面那些人开始往后拖伤员。

  拖了几次,被打了回去,又拖。

  老包停了火,重新点了那根烟。

  “退了。”他说。

  杜小军趴在沙袋上,看着外面。

  天边已经泛出一点灰白。

  开阔地上东一处西一处躺着人,有的不动了,有的还在动。

  远处的灌木后面,对方在收拢队伍,卡车的引擎声一辆接一辆地响起来。

  炮声也停了。

  到天亮的时候,这一仗算是打完了。

  对方压到最近的地方,离外墙一百来米,没有再往前一步。

  丢在开阔地和土路上的尸体,港里天亮后清出来一二十具,还有些被他们拖走了。

  港里这边,死了四个。

  二号位那段沙袋塌下来的时候压住了三个人,挖出来的时候有两个已经不行了。

  还有一个是在火箭筒位上被弹片削中脖子的,抬到医院的路上就没了气。

  另一个是伤重不治,梁文超在手术台上守了两个钟头,没有守住。

  伤了十几个,医院两层病房住满了。

  三处工事有两处被炮火犁过,沙袋要重新垒。

  空库房塌了一间,好在里面没有东西。

  那批自杀式无人机,一架都没有放。

  机子在库房里摆着,操作手守了一夜。

  这是杨鸣定下的,没有他的话,一架都不许起飞。

  打墙底下的步兵用不上这个,那些东西是留着对付别的。

  天亮以前,杨鸣上了工事。

  他沿着整段北墙从头走到尾,一处一处地看。

  塌下来的沙袋,打空的弹药箱,机枪位前面那一片发黑的地面,都看了。

  走到三号位的时候,他在老包和杜小军跟前站住了。

  老包站起来,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。

  杜小军也想站,腿一软,坐了回去。

  他这才发现自己两条腿抖得不像话。

  杨鸣没有说什么,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。

  “打得好。”他说。

  杜小军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
  杨鸣接着往前走了。

  花鸡跟在后面,把战况一条一条报了。

  侧后那一路怎么打的,他讲得最细。

  讲完了他补了一句:“这是罗正那个队换回来的。他们十个人出去,回来的,眼下只知道三个在东边山里。”

  杨鸣停下脚步。

  “记着。”他说。

 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,把工事上的硝烟一层一层吹散了。

  太阳出来了,照在北面那片开阔地上,也照在远处灌木后面正在重新集结的部队上。

  那些人退了,可他们没有走。

  卡车还停在原地,炮位还在,一个连的建制没有散。

  远处的高地上,工事修得比昨天更实了几分。

  真正的家伙还没有出来。

  装甲车一辆没动,师里的重炮,一发没有打过来。

  这一仗,只是他们伸过来试了一下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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