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隆基建老板郭明盛的别墅在金边北边一片安静的住宅区里。

  那地方离大路不远,外面有岗亭,里面却听不见多少车声。

  院子不算夸张,草坪修得整齐,墙边种了几排棕榈,灯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,把泳池照成一块发暗的蓝色。

  金边很多有钱华人喜欢把家修成酒店样子,进门就要让人知道主人有钱。

  郭明盛不是这种做派,他家里所有东西都贵,却没有一样摆得刺眼。

  真正有底气的人,不急着让别人看见底气。

  郭明贵到的时候,郭明盛正坐在一楼书房里看文件。

  书房外面是半开放的廊厅,远处能看见院门,两个保镖站在门口,一个佣人端了茶过来,又很快退了出去。

  郭明盛四十多岁,身材不高,头发剪得很短,穿着一件灰色短袖衬衫。

  单看外表,他不像很多工程老板那样粗壮,也不像那些靠关系发财的人那样喜欢把金表和戒指露出来。

  他说话慢,眼睛看人时也不急,很多跟他做过生意的人都觉得他好打交道,至少在第一次见面时会这么觉得。

  但郭明贵知道,自己这个哥哥脾气并不好。

  他的不好,不在声音上。

  有些人发火,会拍桌子,会骂人,会把杯子摔出去。

  郭明盛不会。

  他最不高兴的时候,反而会把话说得很轻。

  跟他久了的人都明白,郭明盛音量降下去,才是真的有人要倒霉。

  郭明贵进门后,先叫了一声:“哥。”

  郭明盛没有马上抬头,只把手里的文件翻过一页:“见到了?”

  “见到了。”

  “怎么样?”

  郭明贵坐到旁边的沙发上,把茶楼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

  他没有从头到尾复述,也没有把每一句话都拿出来讲。

  花鸡是什么态度,森莫港给没给话,万隆开出的条件有没有被接住,这些东西郭明盛听几句就够了。

  郭明盛听完,才把文件合上。

  “他没松口?”

  “没有。”郭明贵说,“他一直说这事森莫港说了不算,要上面先把宏达换掉,再谈。”

  郭明盛笑了一下。

  那笑里没有多少意思。

  “森莫港现在架子不小。”

  郭明贵端起茶杯,没接这句话。

  他在茶楼里已经感觉到了。

  花鸡话不多,可每句话都把门关得很死。

  郭明贵给条件,花鸡听。

  郭明贵提万隆,花鸡也听。

  等到要森莫港提前表态时,花鸡就像换了个人,半步都不往前走。

  这种人难缠。

  他不是听不懂,也不是不动心。

  他只是知道自己能答应到哪里。

  郭明贵在金边见过不少老板,很多人坐到茶桌边,看起来气势很足,一听到条件,眼神就会变。

  花鸡没有那种反应。

  他从头到尾都像替别人看门的人,门后面有什么好东西,他知道,可钥匙不在他自己手上。

  郭明盛问:“那个花鸡,什么来头?”

  “应该是森莫港的二把手。”郭明贵说。

  “二把手?”

  郭明盛把这三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。

  屋里安静下来。

  窗外泳池边的灯轻轻晃了一下,有风从院子里过来,吹动书桌上的纸角。

  郭明盛伸手按住那张纸,眼睛却看着郭明贵。

  “既然是二把手,那就别让他回森莫港了。”

  郭明贵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。

  这句话说得很轻,跟叫人把一份文件送出去没有区别。

  可正因为这样,才更让人后背发凉。

  郭明盛不是临时发狠,也不是为了给自己找回面子说几句狠话。

  他是真的这样决定了。

  郭明贵放下茶杯:“我去安排。”

  郭明盛没有追问怎么安排。

  在金边,想让一个人出事,有太多办法。

  车祸、枪手、路上临检,哪一种都能成为另一种说法。

  花鸡身份不低,不能做得太粗,也不能把事情直接牵到郭家身上。

  郭明贵懂这个分寸,郭明盛也知道他懂。

  兄弟两个人之间,有些话不用说满。

  郭明盛靠回椅背,手指在文件封面上敲了敲:“森莫港这几年太顺了。港口拿到手,船跑起来,医院、仓库、红木、实验基地,哪一样都让他们吃到了。杨鸣以为自己会跟金边谈生意,就真把自己当成金边人了。”

  郭明贵说:“他们手里有武装,也有洪占塔那边的旧关系……”

  “所以才要等西港那边。”

  郭明盛抬起眼。

  “只要陈至点头,这件事才算真正往前走。他跟首相那边说得上话,西港那些钱,也需要一个公共工程的壳。只要他愿意把钱和人放进来,后面就好办了。”

  郭明贵点了点头。

  这话郭家内部早就谈过,只是这一次花鸡的态度,让这件事变得更急。

  万隆基建这些年能拿工程,不全靠郭家的钱。

  工程圈里谁都有钱,真正值钱的是批文、关系和出事以后谁来压。

  宏达背后那帮人想要的是公路上的材料、施工、服务区和长期分包,吃相不算干净,但胃口还在工程里。

  万隆和桑帕这边则要的更多。

  他们要的不是修一条路。

  他们要的是路修起来以后,吃掉森莫港。

  郭明贵皱眉:“哥,那陈至现在是什么态度?”

  “他这种人,不会只听桑帕几句话就把大子集团的钱砸进来。”郭明盛说,“他要看森莫港到底值不值得打,也要看首相会不会管。陈至跟首相关系好,这件事由他去谈,比我们去谈好得多。首相如果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森莫港就没那么难。”

  这就是整件事最关键的地方。

  森莫港再有武装,也是在柬埔寨的地上。

  它的批文、港口经营、陆路通道、医院项目、实验猴项目,哪一样都绕不开金边。

  杨鸣真正厉害的地方,是他一直把自己放在合法生意的位置上。

  只要首相还承认他,别人动森莫港,就要掂量动手以后的麻烦。

  可一旦首相不管,这个港就会变成一块孤地。

  到时候森莫港如果不同意万隆进场,工地就能停,沿线就能乱,地方武装、项目公司、银行账户,哪一个地方都能出事。

  等外面的人把它困住,桑帕那边再把陈至的人放进去,事情就不是谈不谈条件了。

  那时候谈的是杨鸣还能留下多少。

  郭明贵沉默了一会儿:“宏达那边呢?”

  “宏达也要动。”郭明盛说,“他们以为自己只是来捞工程,捞点油水,捞完就走。想得太轻松了。公路一旦成了进森莫港的主路,谁拿着施工和后续维护,谁就能把手伸到港口门口。宏达那帮人胃口没那么大,可他们占着位置,就是碍事。”

  郭明贵说:“谢志荣不好处理。”

  郭明盛看了他一眼:“所以先让森莫港和宏达自己生嫌隙。隆萨那件事,宏达已经丢了一次脸。现在再把那个花鸡解决了,到时候森莫港自然会找宏达要说法。”

  郭明贵明白了。

  花鸡如果死在金边,森莫港那边一定会动。

  杨鸣不可能咽下这口气。

  可只要事情做得干净,森莫港短时间内找不到郭家,怒气就会往占巴、周海山上压。

  宏达那边也会慌,因为会面是周海山引出来的,花鸡是因为公路的事死在金边。

  到时候谁都要解释,谁都要自保。

  乱起来,万隆才有机会往前走。

  郭明贵问:“占巴那边还能用吗?”

  “能用就用,不能用就丢。”郭明盛说,“这种小卒子不用放在心上。”

  “明白。”

  郭明盛重新拿起文件,翻开第一页,像刚才那段话只是家里随口聊起的一件小事。

  郭明贵站起来:“那我先去办。”

  郭明盛低头看着文件,没有抬眼:“小心一点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郭明贵走到门口时,郭明盛又叫住他。

  “阿贵。”

  郭明贵回头。

  郭明盛说:“这次不是争工程。森莫港如果被他们守住了,以后那条路修成,西港、金边、贡布这边的很多生意都要看杨鸣脸色。我们现在不动他,以后就要去他那里排队。”

  郭明贵点了点头。

  他推门出去,廊厅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,比书房里亮一些。

  院子外面,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。

  郭明贵坐进车里,拿出手机,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。

  电话拨出去之前,他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。

  窗帘没有拉上。

  郭明盛还坐在桌后看文件,头也没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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