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靖央没有后退,拿起铲子,给他帮忙。

  司乘风惊讶地看着她:“你不必……”

  不等他说完,许靖央淡淡打断:“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要出去,我怎么能不出力?”

  其余几个等在后面的人听见许靖央这么说,顿时也有些愧疚。

  那瘦高个儿犹豫了一下,主动走过来:“我……我也来帮忙。”

  堂姐妹对视一眼,走过去把散落在旁边的碎砖一块一块搬开,堆到一旁。

  司孟安站在原地,胖乎乎的脸上神色变了几变,最终也不太情愿地挪过去:“行行行,干就干吧!总不能真在这儿等死。”

  司乘风很聪明,他没有用蛮力开墙,而是先在墙壁上摸了摸。

  找到一块松动的墙体,撬开以后,碎土自然而然跟着落下来了。

  随着他们合作,裂缝又宽了将近一尺。

  直到宽到足够一个身形偏瘦的人侧身挤过去。

  司乘风探头朝里面看了看,回头说:“能过,但不知道通到哪里,我先过去看看。”

  他说着,将铲子递给身后的瘦高个儿,侧过肩膀,一寸一寸地挤进了那道裂缝。

  堂姐妹凑在裂缝前紧张地说:“你小心些……”

 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裂缝深处传来司乘风的声音,闷闷的:“这边能走,是一条废弃的甬道,没有被堵死,顺着走应该能绕回主陵道上去。”

  司孟安长舒一口气,擦了把额头的汗:“老祖宗们保佑,我们总算有救了......”

  裂缝另一侧的甬道比想象中要长得多。

  司乘风走在最前面开路。

  他手里没有火折子,只能借着顶部裂缝漏下来的几缕天光辨认方向。

  遇到岔口便停下来,仔细检查,判断哪条路更有可能通向主陵道。

  “大家脚底下小心些,有些砖是松的。”他时不时回头叮嘱。

  那对双胞胎姐妹紧紧跟在司乘风身后,瘦高个儿和圆脸儿走在中间。

  司孟安走在倒数第二的位置,胖乎乎的身子侧着挤过几处狭窄的转角时颇费了些力气,喘着粗气嘟囔:“这什么鬼地方,建皇陵的时候就不能把甬道修宽些吗......”

  许靖央走在最末,一路沉默。

  甬道越往深处走,光线越发暗沉,到了后来,几乎全靠手指摸索着两侧的砖墙前行。

  忽然,头顶某处传来一声细微的碎裂响动。

  许靖央抬头,借着甬道尽头透进来的微弱光亮,看见一块松动的砖石正从上方倾斜脱落。

  下方就是正在喘息休息的司孟安脑袋。

  其余人自然没有留意。

  许靖央适时抬手,轻轻拨开小胖子,那砖石便落在了他方才停脚的地方。

  啪的一声,走在前面的几人连忙回头。

  “什么动静?”

  司孟安自己也吓一跳。

  他看见地上的砖石,惊讶:“这莫非是从上面掉下来的?哎哟!要是砸在我脑袋上还了得。”

  说罢,他就对许靖央双手抱拳:“多谢多谢!姐姐可真是救了我一命!”

  司乘风已经走回来:“怎么了?没事吧?”

  “没事儿!上头掉了一块砖,这位姐姐替我接住了。”司孟安难得语气诚恳了些,“好姐姐,回头出去了我请你吃酒。”

  许靖央不以为意一笑:“举手之劳。”

  司孟安却因为这件事跟她熟络起来,像个胖麻雀似得回头跟她聊天。

  “这位姐姐,你还没说呢,你是哪位叔父家的?我看你身手不错,肯定出身好,怎么会跟我们一块来这地方?”

  许靖央淡淡道:“我的来历,不好说。”

  大家只当她出身低微,这在宗室里也是常事,故而没有追问。

  司孟安哈哈一笑,拍拍胸膛:“没事儿,你以后就是我孟安的救命恩人了,我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在都城里小有名气,等出去以后,我罩着你!”

  许靖央看他一眼。

  “好啊,那就等出去了,我再找你兑现诺言。”

  “一定!”司孟安挺起胸膛。

  队伍继续往前,经过这一段还算宽敞的转角后,脚下的地面也平整了许多。

  大家发现,司乘风当真认路,就好像当初建皇陵的时候他进来过一样。

  司孟安小眼睛左右打量着两侧的砖墙,忽然一拍脑门:“诶,我想起来了!乘风兄,你父亲……你父亲是博陵王,对吧?”

  “当年修葺皇陵的时候,是不是就是他负责的?怪不得你对这一片这么熟悉!”

  他这话一出,甬道里的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。

  司乘风走在最前面的身影没有停,但明显背影僵了僵。

  他变得很沉默。

  许靖央目光落在司乘风的背上。

  她对北梁的宗室谱系了如指掌。

  在北梁,宗室爵位分得极细。

  单字封号的亲王往往是掌兵权的实权派,比如端王、怀王,麾下各有不少兵马。

  双字封号的郡王则多分管实务,例如盐铁、织造,水利和屯田,各有分管。

  而那些没有封号的旁支,空有一个宗室的名头,在族谱上占着一个位置,却连一块像样的封地都没有。

  博陵王这个封号,许靖央记得很清楚。

  那是上一代人中极少见的,不掌兵权却备受敬重的亲王。

  司乘风的父亲博陵王,一生专擅水利工程,不争权不结党,带着工匠跑遍了北梁的山川河流。

  当年北梁南部三郡连年水患,是他主持修建了青河堤坝和北麓引渠。

  是以,三郡百姓此后二十年不曾再遭大洪。

  至今那两处工程仍在运转,庇护着数十万人的安危。

  但他死得冤枉。

  先帝十七年,朝中几位掌兵权的亲王因争盐铁之利互相攻讦,闹到了先帝面前。

  他们互相攀咬,不知怎么便把博陵王牵扯了进去。

  有人拿出所谓的“证据”,说他主持修建堤坝时贪墨了朝廷拨下的银两。

  更荒谬的是,说他与当时的西越私通,在堤坝中留了暗门,是为日后引水灌城做准备。

  条条都是死罪,件件都是诬告。

  政斗是残酷的,定然会有无辜的人为之牺牲。

  博陵王就死在这件冤案里。

  先帝那年正在盛怒之中,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,一道赐死的诏书送到了博陵王府。

  博陵王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,当夜便饮了毒酒,留下妻儿。

  但妻子也深受打击,随他殉情,从此,司乘风成了博陵王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。

  但先帝大约也知道这案子经不起推敲,杀了人之后又追封了爵位,保留了博陵王的封号,准许嫡子成年后袭爵。

  可一个没有实权的爵位,对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来说,不过是一个空壳子。

  墙倒众人推,从前与博陵王府来往的人家纷纷闭门不见。

  许靖央看着前方那个沉默的背影,心想,原来他是博陵王的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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