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兄,走吧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东门枢收起随身配剑,敛了一身金气,站到了自家真人身边。

  雨湘山的邀请三月前便到了,烫金的帖子惹人眼熟,毕竟短短二三十年就送来了两回,上一次是不悔真人造访,此次便轮到了自家真人。

  他们师兄弟能随同,也是被带过去结交人脉,瞻仰前辈,增长见识的。

  ‘前辈么?’

  师弟正百无聊赖的看东望西,东门枢却攥紧了腰间灵剑,眼中情绪莫名。

  这位新晋的姜真人勉强算是他的‘旧识’,只不过这个旧识认不认自己就不得而知了。

  想当初二人在福地相遇,那时候对方的修为甚至还低于自己,对于他东门枢内心是有几分仰视在的。

  后来在福地内得了两枚灵桃,立了大功,真人亲近宗门也不吝培养,可以说这段时日东门枢是在突飞猛进,志得意满的。

  稳稳突破了筑基,得了剑气,又被带去参加了龙君寿宴这样的大场面。

  东门枢迫不及待的想要表现自己,结果自然是折戟沉沙,他引以为傲的修为剑道,在那道璀璨的剑元面前一无是处。

  但此役过后东门枢并未气馁,他认为只要给自己些许时日,这其中的差距是可以被弥补的,于是他更加刻苦用功,勤练不辍。

  他终于得了剑元,在如此年轻的情形下,以筑基后期之身站在了边境战场上。

  在来往的同阶中难有敌手,杀的狄夷落荒而逃,哪怕是面对数倍于己方的敌人也从容而退。

  可迎面他却看到了什么?世间剑修的无上追求——剑意!

  朝问道夕可死矣,这就是东门枢当时内心深处的第一想法。

  这道璀璨的剑光挥出,那一刹那的风采,哪怕只窥得一眼也死而无憾了。

  回宗后,他几乎难以握剑,花了很长的时间调整心态,梳理外魔,但收效甚微。

  他曾千万遍的想要复刻那一剑,可画虎不成反类犬。

  直到三月之前,一声传遍太虚的昭告响彻耳畔,一瞬间东门枢不知自己是什么情绪,居然独自在静室内笑出了声。

  他笑自己,看似是疯魔,实则是没招了。

  困扰他十数年的外魔就这样一朝破碎,他只觉一身轻松,不必再欺骗自己,追赶那个永远也无法项背之人。

  解铃还须系铃人,心魔因对方而起,也因对方而灭。

  东门枢收敛了眼底所有的情绪,一言不发的随着真人步入太虚。

  ……

  “从此以后你便叫朱无秽,意为清白高洁,不染污秽,你可要记准了。”

  对方的音容相貌似乎犹在耳畔,朱无秽时常想起。

  一言既出,他得了人形,也生了人心,觉得自己要改变。

  于是他不再取用血食,放走了所有圈养的毛民,又遣散了门下小妖,给它们分了家产,自己则弃了妖将之身,四处漂泊。

  孑然之身,不受束缚,朱无秽决定做些善事,他便离了灵机丰厚的群山,在各个庄户村落之间留恋,替凡人百姓做些力所能及之事。

  恶事他天生通晓,善事却手脚生疏,不过他愿意去学去看。

  说是力所能及,驱赶猛兽他做得,挑水劈柴他也不嫌弃,直到连年大旱,颗粒无收,这些凡人百姓流离失所,他那颗污浊之心头一次生出不忍。

  于是他唤出真身,拱渠改道,接引了千里外的活水,救活了秧苗。

  朱无秽原以为自己这副妖身会吓着他们,于是准备默默离开,谁知这些人却替他修了庙。

  他能偷偷潜进去瞧过,庙不大,一次只能容下三五人,却干净整洁,燃香袅袅。

  朱无秽瞧着神位上威武的塑像,一身泥甲,铁齿獠牙,心想着这是他么?

  一直寸步不前的修为悄然攀升,可这些朱无秽并不在意,他只感觉到开心,从前的诸多快活都比不上这一星半点。

  这天,他陡然抬头观望,呆愣片刻忽然瞪着圆眼道:

  “上仙?恩公!”

  这个消息令他喜不自胜,手舞足蹈,当即便要不远万里动身前去祝贺。

  行至半途,他又一拍脑袋,忖道:

  “群妖吃酒都知道带上一份香肉,我也该知礼数,既是道喜,岂能不备上一份贺礼?”

  于是他转身又钻入了重山内,眨眼不知踪影。

  ……

  都广之野,邰氏。

  邰弗惟立在山根处,屏退了左右。

  他单手一伸,体内神通『衍千山』倏然而动,只听得一声闷雷似的震颤,山壁动荡,岩皮簌簌往下掉。

  “起!”

  整座峰峦忽然发出年迈者舒展筋骨般的呻吟,老人喉头滚着低吼,须发飞扬,脚下岩石竟陷下半尺深的印子。

  忽有裂帛声自地底传来,那山,竟真的动了。

  不是崩塌,是整块巨岩仙峰被连根拔离大地的摧枯拉朽,其碎石如雨瀑泻落,老者面色却不动分毫。

  天际荡出一片巨浪,灵机喷薄,白云扩散出了一道巨型圆环。

  在云环中,山峰冲天而起,平原上远近可见,不断抬升飞举,直到矗立在云端之上。

  峰高千仞,重若太岳,老者渺小的如同一枚星点,却伸出单手托着巨峰缓缓前行。

  晨光渐起,映在这仙峰之上,照出一片灿金光晕。

  地面上,大小修士都被这动静吸引,纷纷惊呼:

  “有山,有人飞举仙山!”

  “啊?”

  “不知是哪一位神通,真是鬼斧神工....”

  山摇地动,明黄的气流缠绕巨峰,无数的修士如同蝼蚁般眺望天空,瞠目结舌的看着这座庞然大物。

  稀土也称息土,其道在厚重,在稳固,在于孕育地胎,熟悉灵脉,搬山填海。

  邰弗惟修行了一辈子,大大小小搬山数十座,可以说这就是他的看家本领。

  姜阳对于整个邰氏的恩情,寻常的礼都显得太轻,加之邰弗惟又有意投资,于是——

  能被他看中的山峰都非是寻常,这一座仙峰他物色许久,高九千七百尺,足千余仞,内有灵泉灵脉孕育其中,又被他精心调理,可以说是早早就备下了。

  如今这仙峰便是他邰氏的贺礼。

  搬山来贺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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