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文谦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,仿佛被人抽干了全身的血。

  他死死盯着楚奕的背影,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:

  “郡公!”

  “你没有证据证明那账本里的‘府’就是我!”

  楚奕脚步未停,甚至连头都没有回。

 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

  “本郡公知道。”

  “所以只是押,还没杀。”

  仓院内一时寂静,只有风卷起地上的沙土,打在那些被拆开的粮袋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  萧隐若缓缓抬起眼,目光落在李文谦身上。

  她的神色平静如水,但那双眸子里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。她淡淡地补了一句:

  “你最好庆幸今日查案的是他。”

  李文谦猛地转头看向她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
  萧隐若的神色依旧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:

  “若由本官处置。”

  “昨夜你就已经死了。”

 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李文谦的心口。

  他彻底不说话了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,双腿微微发软,几乎站立不稳。

  两名执金卫上前,动作干脆利落。

  一人伸手摘去他头上的乌纱帽,另一人则解下他官袍上的腰带。

  乌纱帽落地的瞬间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,滚了几圈,沾满了灰尘。

  那一刻,这位执掌沧州多年、昨日还在码头上满脸笑容迎接他们的太守,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岁。

  他的脊背弯曲了,眼神变得空洞而浑浊,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。

  就在他被押着转身,即将走出仓院时,楚奕忽然开口:

  “等等。”

  李文谦的脚步猛地顿住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  楚奕拿着那本暗账,缓步走到墙边,翻到最后几页。他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划过,目光专注而锐利。

  “济丰粮行的账里。”

  “除了沧州的赈灾粮。”

  “还有临清、德州、青州几笔官粮。”

  “时间跨度三年。”

  “银子最后大多去了同一个地方。”

  萧隐若微微蹙眉,走到他身旁,目光落在那账本上:

  “哪里?”

  楚奕的手指停在账本最下方,那里只有三个小字——广通号。

  一直站在不远处的白水仙脸色微变,瞳孔骤然收缩:

  “广通号?”

  “那不是京城的钱庄吗?”

  楚奕缓缓合上账册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
  他抬起头,目光慢慢沉了下来,目光越过仓院的高墙,投向北方。那里,是上京的方向。

  “所以。”

  “这已经不是一个沧州太守贪灾粮的问题了。”

  晨雾不知何时已经散去,阳光落进仓院,照在那一袋袋被拆开的粮食与沙土上。

  粮食与沙土混杂在一起,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,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。

  楚奕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
 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,只有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与冷厉:

  “有意思。”

  “本来只是想来沧州吃顿饭。”

  “没想到,倒捞出一条大鱼的尾巴。”

  萧隐若看着他,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:

  “准备怎么办?”

  楚奕将暗账递给她,动作干脆利落:

  “先不惊动京城。”

  “既然他们喜欢做账,那我们就顺着账,一笔一笔,查到底。”

  “我倒想看看。”

  “这条线的另一头。”

  “究竟拴着谁。”

  沧州府衙,后堂。

  门窗紧闭,一丝风都透不进来。

  外面站着两排执金卫,腰间的刀鞘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从天亮开始,整个后堂便没有一个无关人等能够靠近。

  李文谦、郑怀安、宋明远三人分别被关在不同房间,彼此之间隔着重重门廊与守卫。

  韩烈则被单独押在府衙地牢,与世隔绝。

  四个人,四处审,彼此之间完全断了消息。

  楚奕并没有亲自去问李文谦,而是先去了地牢。

  阴暗的牢房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陈年积灰的气息,让人几欲作呕。

  韩烈手腕上缠着厚厚的布带,昨夜被楚奕折伤的位置已经肿得发紫,布带边缘隐隐渗出血迹。

  他坐在一张木凳上,头发凌乱不堪,脸上沾着灰尘与干涸的血痕,哪里还有昨日酒宴上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。

  听见脚步声,韩烈抬起头。

  他的眼神阴沉,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,闪烁着不甘与警惕。

  看见楚奕进来,韩烈冷笑了一声,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:

  “郡公还想问什么?该说的我都说了。”

  “我喝多了,冒犯郡公,拔刀也是一时冲动。”

  楚奕没有说话,只是拉过一把椅子,在韩烈对面坐下。

  “谁让你昨夜挑衅我的?”

  韩烈脸上的冷笑不变,但眼神却微微闪烁了一下:

  “没人。”

  “我就是看不惯你。”

  “京城来的贵人,一个个仗着身份,根本没把我们这些边地方武将放在眼里。”

  “我看不惯,很奇怪?”

  楚奕点了点头,语气依旧平静:

  “不奇怪。”

  “那换一个问题。”

  “济丰粮行的官粮,谁护送的?”

  韩烈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,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。

 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却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楚奕看着他,不紧不慢地继续道:

  “沧州守备营每个月有十二支船队轮换巡河。”

  “可账面上,过去三年里,每逢济丰粮行大量出货,你们总会恰好有一支巡船走同一路线。”

  “更巧的是。”

  “那些粮船出了沧州后,会换上守备营的通关旗。”

  韩烈没有说话,只是嘴角的肌肉又抽搐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动。

  楚奕继续道,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注定的事实:

  “地方卡口不查。”

  “漕运巡检不拦。”

  “到了临清还能直接进官码头。”

  “一个普通粮商,有这么大本事?”

  韩烈脸颊抽动了一下,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而低沉: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楚奕靠在椅背上,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:

  “你当然可以不知道,可你的副将知道。”

  韩烈猛然抬起头,瞳孔骤然放大,像是被人在心口捅了一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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