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烈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彻底褪去,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气。

  那张原本因酒意而涨红的脸,此刻惨白如纸,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。

  两名玄甲军士面无表情地上前。

  他们动作干脆利落,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肩膀,铁钳般的手指深深嵌入他的肩胛骨,将他从地上粗暴地拖了起来。

  下一刻。

  韩烈像是被冷水泼醒,猛地回过神来,开始拼命挣扎。

  他扭动着身体,试图挣脱那两只铁箍般的手,

  可在那群久经沙场、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玄甲军士面前,他那点因酒色而虚浮的力气,根本不值一提。

  军士的手臂纹丝不动,仿佛提着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只扑腾的鸡。

  很快,他便被拖出了大厅。

  沉重的靴底在地面上拖出两道狼狈的痕迹,他的声音也渐渐远去,从最初的怒吼,变成了带着颤音的嘶喊。

  “郡公!”

  “末将冤枉!”

  “李大人,救我!”

  “李大人——”

  最后那三个字,像是一根冰冷的针,直直扎进大厅,传进李文谦的耳中。

  他的脸色骤然变得更加难看,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色,额角的青筋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。

  楚奕缓缓放下酒杯。

  那只白瓷酒杯落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,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。

  他抬起眼,目光淡淡地扫过李文谦,又看了看席间那些噤若寒蝉的沧州官员。

  那些人一个个将头埋得极低,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塞进桌案下面,有人甚至微微发抖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,生怕发出一点声响。

  楚奕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那笑意却不达眼底。

  “诸位怎么都不说话了?”

 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。

  “刚才不是聊得很热闹吗?”

  无人回答。

 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烛火跳动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。

  楚奕等了几息,才淡淡地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。

  “李太守方才说,明日会将沧州的账册送到船上。”

  “不必送了。”

  “明日一早,本郡公亲自来府衙查。”

  他每说出一个词,李文谦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
  “户籍、田亩、粮仓、漕运、河工、军饷,还有此次赈灾的所有名册账目,一本都不能少。”

  楚奕的目光如刀锋般落在李文谦脸上。

  “谁的账册缺了一页,谁便去牢里陪韩将军。”

  李文谦的指尖轻轻颤动了一下,随即又被他强行压制住。

  他垂下眼帘,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,深吸一口气,才勉强挤出一个谦卑的笑容,躬身道:

  “下官……遵命。”

  那四个字,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。

  楚奕不再看他,站起身,走到萧隐若身旁。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,握住轮椅后方的推手,动作熟稔而轻柔。

  “指挥使,酒也喝了,热闹也看了。”

  “我们回船吧。”

  萧隐若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她微微侧过头,又看了看李文谦那张强作镇定、却掩不住苍白的面孔。

  “好。”

  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
  楚奕推着她向外走去。

  轮椅的轮子在青砖地面上滚动,发出轻微的辚辚声,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

  经过李文谦身边时,萧隐若忽然停住了。

  她没有抬头,目光似乎落在轮椅扶手上,只淡淡说了一句,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:

  “李太守。”

  “韩烈拔刀时,你虽然在劝,却从头到尾没有让自己的亲卫上前阻拦。”

  话音刚落,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  李文谦的身体彻底僵住,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却发不出声音。

  萧隐若继续道,语气依旧平淡,却字字如针:

  “是来不及。”

  “还是你也想看看,淮阴郡公到底有没有真本事?”

  李文谦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,冷汗从他的鬓角无声滑落。他猛地躬身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:

  “指挥使误会,下官绝无此意!”

  萧隐若没有再说什么。

 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脸,仿佛那句话已经说尽了所有,然后便收回了目光。

  楚奕推着她走出大厅。

  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微凉的湿气,裹挟着庭院里泥土和草木的气息,将宴席间那股浓重的酒肉腥膻味迅速冲淡。

  走出一段距离后,萧隐若忽然开口,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:

  “你早就看出韩烈会动手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楚奕推着轮椅,步伐不疾不徐,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稳的节奏。

  “只是李文谦回答得太完美了。”

  “一个真正每日处理灾情的太守,不可能只记得漂亮的数字,却不知道灾民吃的是什么,也不知道被淹的村庄叫什么。”

  “他说的每一句话,都像是提前背好的。”

  萧隐若微微侧过脸,目光落在楚奕的侧脸上。

  夜色中,他的轮廓线条分明,带着一种冷峻的从容。

  “所以你故意表现得冷淡,想看看谁先沉不住气?”

  楚奕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。

  “他们准备了这么大一场戏,总要有人登台。”

  “韩烈只是那个最蠢、也最容易被推出来的人。”

  “真正该查的,还在后面。”

  萧隐若沉默了片刻。夜色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,使得她的眉眼比平日柔和了一些,但那双眼睛里依旧带着审视的冷光。

  “方才那一刀,你其实可以不必冒险。”

  楚奕低头看向她,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:

  “指挥使担心我?”

  萧隐若面无表情地转过脸,将目光投向前方,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:

  “本官只是提醒你。”

  “你是钦差。”

  “若死在一个醉酒武将手里,本官回京之后不好向陛下交代。”

  楚奕的唇角微微扬起,那笑意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:

  “明白。”

  “原来指挥使只是怕不好交代。”

  萧隐若没有回应。

  只是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,无声地收紧了一点,指尖微微泛白。

  身后灯火通明的府衙大厅内,李文谦仍旧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  他望着楚奕与萧隐若逐渐远去的背影,脸上的谦和笑容已经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阴沉。

  一滴冷汗从他的鬓角缓缓滑落,顺着下颌滴落在地面上,发出几乎不可闻的轻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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