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州码头的清晨,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。

  江风裹着水汽,带着初秋的凉意,拂过岸边垂柳的枝条,柳叶沙沙作响。

  楚奕负手立于船头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前方的码头。

  码头上,一群官员身着官服,整齐地列队而立。

  他们的头低垂着,姿态恭敬得近乎拘谨,甚至不敢抬头直视船头之人。

  两侧的士兵甲胄鲜明,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,队列笔直,像是钉在地上的铁桩。

  脚下的青石板地面像是被仔细洒扫过,又用清水冲洗过,干净得能倒映出人影,别说一片烂菜叶,就连一粒尘土都看不见。

  显然,这位李太守为了迎接他们,没少花费心思。

  这过分的整洁,反倒透着一丝刻意的意味。

  李文谦站在官员队伍的最前方,保持着躬身的姿势。

  等了片刻,没有听到船上传来的回应,他只得微微抬起头,脸上的笑容堆叠得更加殷切,眼角都挤出了几道细纹,笑容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
  “二位郡公与萧指挥使一路舟车劳顿,实在辛苦。”

 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忱,不高不低,清晰地传上船头。

  “下官已在府中备下薄酒,沧州其余官员也都等候多时,只盼能为诸位接风洗尘。还望三位大人赏脸,让下官尽一尽地主之谊。”

  楚奕站在船头,没有动,也没有下船的意思。

  江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袖,衣袂轻轻晃动,猎猎作响。

  他的语气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,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

  “薄酒便不必了。我们只在沧州补充淡水粮食,今晚仍旧住在船上。李太守公务繁忙,不必在这里陪着,带人回去吧。”

  李文谦脸上的笑容僵了极短的一瞬。

  那变化很细微——他嘴角的弧度微微凝滞,眼底的热切也仿佛被一阵冷风吹过,凝固了片刻。

  若是不仔细看,几乎无法察觉。

  但很快,他便再次弯下腰,姿态更低,笑容愈发谦和,甚至带上了一丝恳切。

  “郡公体恤下官,下官感激不尽。”

  “只是诸位难得驾临沧州,下官若连一顿接风宴都不曾准备,传出去,旁人恐怕要说下官不懂礼数,是下官的失职。”

  “况且下官也有许多地方政务,想向郡公与指挥使当面请教。这……还请郡公莫要推辞。”

  他略微停顿,抬起头,目光带着几分恳切,仿佛真心实意地期盼着。

  楚奕眉头微动,正准备再次拒绝。

  身后却传来了轮椅碾过甲板的轻响——木质甲板在轮子下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“咯吱”声,由远及近。

  白水仙推着萧隐若缓缓来到船头。

  江风吹动她鬓边几缕碎发,拂过她清冷的面颊。

 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码头上的官员,如水般清澈,最终落在一直躬身行礼的李文谦身上。

  “既然是李太守的一番好意,那便过去坐一坐吧。”

  她的声音清冽,带着不容置疑的淡然,却又有几分从容。

  李文谦眼睛一亮,像是被点燃了什么,连忙拱手,声音里都带着几分喜意:

  “多谢指挥使赏脸!”

  楚奕侧过头,看了萧隐若一眼。

  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,但并未开口。

  萧隐若并未解释,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。

  她的神情没什么变化,但那双漆黑的眼眸里,却仿佛藏着某种审视,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,能映照出人心底的暗流。

  楚奕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。这位李太守将码头收拾得如此干净,官员士兵也摆得如此整齐,未必代表沧州真的治理得好。

  有些地方,越是光鲜,藏在下面的东西便越多。

  “好。”

  楚奕点了点头,语气平淡,“那就去看看。”

  李文谦脸上的笑意更盛,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,急忙侧过身,让出道路,做出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态度殷勤至极:

  “郡公、指挥使,请!”

  楚奕正要下船,忽然想到什么,回头朝船舱方向看去。

  林昭雪此刻正站在舱门旁。

  她今日穿着一件素雅的衣裙,脸色略显苍白,一只手扶着门框,指尖微微用力,骨节泛白,眉心微微蹙起,显然仍有些不适,像是在强撑着站立。

  楚奕走到她身前,压低声音,目光中带着关切:“还不舒服?”

  “没什么大事。”

  林昭雪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虚弱,但语气依旧倔强。

  “就是这几日总觉得胸口发闷,脚下也像踩着棉花,站一会儿便累。”

  她看了一眼码头上的官员,又收回目光。

  “你们去吧,我便不去了。省得到了酒席上,还要强撑着应付那些人,反倒扫了你们的兴致。”

  楚奕伸手,掌心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。

 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,带着一丝微凉。

  温度正常,并无发烧的迹象,但他依旧不太放心。

  “那就在船上歇着,我让人去城里请个大夫过来。”

  “不用那么麻烦。”

  林昭雪抓住他的手腕,将他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,指尖带着一丝凉意。

  她唇角浮起一点笑意,眉眼弯弯,带着几分俏皮。

  “我又不是泥捏的,你早去早回便是,真有人在席间给你使绊子,也别同他们客气。”

  说到这里,她的目光越过楚奕,落在轮椅上的萧隐若身上,带着一丝意味深长:

  “不过有萧指挥使在,想来谁也翻不起什么浪。”

  萧隐若坐在轮椅上,闻言淡淡开口,声音清冷如冰泉,却带着几分笃定:

  “镇北郡公安心养病,本官会把他完整带回来。”

  林昭雪眉梢微扬,目光与萧隐若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。

  一个明亮坦荡,带着几分玩味;一个清冷平静,如深潭无波。

  片刻之后,萧隐若先移开了视线,仿佛刚才的对视并未发生。

  楚奕没有察觉到其中那点细微的气氛,只是转头对一直守在身后的汤鹤安交代:

  “留下一队人守船。无论谁来,不得惊扰夫人休息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汤鹤安抱拳领命,铁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,语气坚定。

  楚奕这才下了船,脚步沉稳有力,踏上码头的青石板。

  李文谦亲自在前面引路,笑容满面,殷勤备至,不时侧身做出指引的手势。

  一行人离开码头,尘土在车轮下扬起,乘车前往沧州府衙,渐渐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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