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景没有得到认可。

  这个结果让众人觉得有些意外,可转念想想,似乎又在情理之中。

  众人都是恐惧途径的人,但明显,严景这些年在外,并没有走恐惧途径。

  至少,没有专一在恐惧途径。

  这也是昨天十三川说严景学的有点杂的原因。

 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一点。

  可看到严景没有得到认可之後,十三川,十一城和七湖心中一块大石头还是落了地。

  这个刚回家的最年幼的弟弟,让几人根本看不透。

  神秘,也是恐惧的来源之一。

  「阿几你的路走杂了。」

  三衍见严景没有得到恐惧鸟的认可,面色平静,无喜无悲,只是平静地做出点评。

  「是的,这些年在外面见到了许多,学到了许多。」严景颔首道:

  「辜负父亲您的期待了。」

  三衍摇摇头:

  「你七叔,你应该见过的,在这次神会上发言那位,他走的也不是恐惧的路子,最终却还是成了神使。」

  「恐惧途径没接着往下走,也只是没办法成为家中的候选而已,不代表你不够努力和优秀。」「能够在家族之外这麽年轻就成就九阶,辛苦阿几你了。」

  三衍说着,回过头,看向其余几人:

  「【诡都】之中,现在有比阿几还要年轻的九阶吗?」

  十三川立刻起身,开口道:

  「【诡都】所有势力,最年轻的九阶,应该也有三十余岁了。」

  三衍点点头:

  「【诡都】之中,可曾有过比阿几还要年轻的九阶吗?」

  十三川摇摇头:

  「从未听过。」

  三衍再次点点头:

  「这就是我们【惧】家族的幸事了。」

  「今天的会就到这,除了阿河和阿几之外,其他人先离开吧。」

  众人纷纷站起身,十三川和十一城两个人走到昏厥的九海身边,一人抓住一只手,像是拖猪一样将人拖了出去。

  会议厅内,很快就只剩下了严景三人。

  「你们这些年在外面的经历,都说说吧。」

  三衍轻声道。

  五河和严景都将这些年的事情描述了一遍。

  当然,严景刻意省去了一些部分,比如那个叫阿肆的姑娘。

  三衍安静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先扭头看向了五河。

  「阿河你在外面这些年乾的不错,当年那件事,不是你的问题。」

  「是我的问题。」

  在听见三衍的话之後,五河明显眸光一颤。

  他低着头,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而後又擡起头,看向三衍,张了张嘴。

  没有声音传出来。

  他又吸了一口气。

  严景就安静地坐在一边。

  他看得出来。

  五河的第一口气是做好了准备,有话憋不住了,一定要说。

  第二口气是想把有些憋不住的东西再给摁下去。

  如果是以前的严景一定看不明白。

  但现在的他不同了。

  在某只老鼠那里,他也是儿子的身份。

  他也有自己的父亲。

  最後,五河只是轻声开口:

  「老五这些年没有一件事做成,性子顽劣,丢了父亲您的脸了。」

  三衍目光平静。

  几秒後,他缓缓开口:

  「你前面几个哥哥刚出生时,我总寄予厚望。」

  严景原本以为三衍会说些安慰的话,又或者是云淡风轻,但三衍一开口,仿佛将话题扯到了另一件事上。

  「但他们性子都不符合一个家主应该有的模样。」

  三衍语气很缓,但话却很实,就像是一叶孤舟,在天堑之间掠过绿水长河:

  「等到了阿湖,好不容易性子好一些,却又身子太弱。」

  「临启日快要到了,所以我对於还没出生的你寄予了一些本来不该有的东西。」

  「你这孩子,确实也不太适合当家主。」

  「其中落差太大,导致我和你一直不亲近,很多事情,也关心的不够到位。」

  「我一直觉得,你们几个都没有做好当家主的准备。」

  「但其实一直没做好准备的是我。」

  「我从来没准备好当一个合格的父亲。」

  「後面发生那档子事,你不用怨自己,是我的失职。」

  五河怔怔地看着三衍。

  在他的印象里,这是这位严厉的【惧】家家主第一次承认自己是错的。

  而且承认的对象,还是自己。

  「爸」

  他轻声开口,可三衍擡起手,打断了他要说的话。

  「牧天最後真的死了吗?」

  五河一愣,不清楚三衍为什麽会忽然提到这个,还是点了点头:

  三衍闻言,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地方,轻声呢喃:

  「他当年是我们中天赋最好的那个。」

  「世人都说他傻。」

  「为了一个女人,从最强的九阶沦落到距离十阶最近的九阶。」

  「但阿河你记住,有些时候,人生就是只有自己知道怎麽过才是最好的。」

  「……好,好的,父亲。」五河点点头,其实他根本没懂三衍为什麽忽然和他说这些。

  可他心中莫名有些慌乱。

  他还想开口说些什麽,可三衍擡了擡手,示意他先离开。

  没办法,五河只能站起身,向外走去。

  出会议厅前,他特意给了严景一个眼神。

  大致意思,应该是让严景看看三衍的情况。

  「砰。」

  门关上了。

  会议厅内,只剩下了三衍和严景。

  「阿几你知道我为什麽让你留下来吗?」

  面对三衍的询问,严景看着地板,眼睑低垂:

  「不清楚,但大致是几种原因。」

  「要麽,父亲您自觉身体抱恙,有遗言要向我说。」

  「要麽,父亲您在我体内看出来了什麽,想进一步验证。」

  「要麽,父亲您有事情要向我交代。」

  严景话说完,三衍愣了好几秒。

  而後,他望向严景:

  「你真是阿几麽?」

  「自然是的,父亲。」严景目光平静。

  .……也对,这时候,是不是也不重要了……」三衍收回目光,低语了几句,而後开口道:「你怎麽知道我受了伤?」

  严景擡起头,一串细碎的符文碎片浮现,模拟出了血液的味道。

  「巫术。」三衍了然:

  「你和那个温煦,很熟?」

  温煦在神会的表现他当然也有听闻,何况根据他收到的消息,自家这个儿子还是对面找回来的。「还行。」严景点点头。

  「挺好的,广交朋友是好事。」三衍点点头:

  「我便是朋友不够多……」

  而後,他轻声道:

  「我的确是受了伤,伤得不轻。」

  「应该说,很重。」

  「但我没有可以信任的朋友,不知道你有没有听闻最近神会的事情,隐者那家伙就是太信任海提了,才会闹出这样的笑话。」

  「不过,你也不用在意,如果我闭关不出,坚持一年不是问题。」

  「可那时候临启日已经来了。」严景淡淡道。

  「这就是我放心不下的地方。」三衍目光平静。

  「从我们家族的之後考虑,几天後的投票,你会把票投给你那三位哥哥中的谁?」

  「四哥。」

  严景淡淡开口。

  听见严景的答案,三衍脸色看起来没什麽变化。

  「为什麽?」

  「大哥心在家中的部分太少,在墨家的部分太多。」

  「如果为了大哥的小家,大哥会做的很好,但父亲您问的是从家族的以後考虑,因此大哥不是良选。」「二哥心思太重,行为行事过於冒险,同样不是好的选择。」

  三衍擡起眼:

  「你觉得你四哥心思不重?」

  显然,三衍心中,心仪的人选是十一城。

  严景平静道:

  「四哥虽然瞒过了家中人,突破到了九阶,却也恰巧说明了他行事是偏谨慎的风格。」

  「这只是表面上的事情。」三衍轻声开口:

  「你可知道,多年的压抑是会让人发疯的,一旦安静了太久的火山爆发,谁都难以预测会不会是一场灾难。」

  面对三衍的话,严景没有再回答,而是直接从脑袋後面牵出一条线,接到了一旁的会议室放映机上。三衍安静地看着,屏幕上出现的乘法的身影。

  直到全部放映完。

  他看向严景:

  「你觉得这是你二哥乾的?所以不投票给他?」

  他自觉看出了严景的心思。

  可严景摇了摇头:

  「我觉得这件事是四哥乾的,所以我投票给了他。」

  三衍看着严景,等待着他的进一步回答。

  严景笑笑:

  「如果车上的人不是我,那麽您已经又失去了两个孩子了。」

  这就是严景想说的。

  这次的刺杀的整体细节,其实都做的很不错。

  「安排了乘法爷爷,说明身後的人赢得了乘法爷爷的认可。」

  「下了禁咒,说明身後的人,足够小心谨慎。」

  「而最让我佩服的,是乘法爷爷说出了二哥。」

  「这说明,即使到了这种关头,他还是站在了身後那个人那边。」

  「当然,也可能我是错的,其实就是二哥乾的,那个禁咒只是烟雾弹,为的就是洗清自己的嫌疑。」「但-……」

  严景又切换了一个录像带。

  录像带中,十一城在打电话。

  手中拿着手机:

  「计划失败了?」

  「我当初怎麽和你们说的?!」

  「他们现在回来了!等明天父亲回来,事情很可能会有大变化!你们当时怎麽和我交代的?!」正是那天晚上小信拍下的录像。

  三衍看完,面色淡然:

  「这不恰恰说明了是你二哥乾的吗?」

  严景笑着摇摇头:

  「如果二哥心细到提前设下禁咒,洗脱自己嫌疑,他在家中打这个电话,就显得太自相矛盾了。」「有这样的证据,无论什麽禁咒,我都可以把他捶死。」

  「当然,再退一步来说,也可以说是二哥百密一疏。」

  「他不觉得有人能够在家窥探到他。」

  「这就很有意思了,二哥是谨慎的,他设下了禁咒,但他不够谨慎,他在家中直接打了电话,他是求稳的,为了避免我和五哥搅局,提前截杀,但又不够求稳,在我和五哥到家之後,完全不担心我有能力对他进行窥视。」

  「这麽矛盾的事情发生在一个人身上,我只能倾向於这些事不是一个人干的。」、

  「那麽你觉得他这个电话是在说什麽事?」三衍的话就像是庭审时候法官落下的锤子。

  会议厅内安静了。

  严景看着对面这个穿着红色西服的,从始至终表情都没有变过的男人。

  那双摄像头两侧的猩红眼眸,此刻第一次有了波动。

  扶手上的手掌,青筋逐渐浮现。

  严景微微低头,轻声道:

  「这件事,阿几不清楚。」

  这当然是托词。

  这样的对话。

  如果截杀的对象不是严景和五河。

  那麽就只能是这番话中的另外一个人。

  「计划失败了?」(你们没有杀死父亲吗?)

  「我当初怎麽和你们说的?!」(一定要杀死)

  「他们现在回来了!等明天父亲回来,事情很可能会有大变化!你们当时怎麽和我交代的?!」(我那两个弟弟回来了,等明天父亲活着回来,事情很可能会有大变化,你们当时不是保证了一定能杀死的吗?)这三句话中最大的疑点。

  是十一城口中的「明天」。

  明明晚饭时候,十一城说的,还是三衍「应该一两天」回来。

  结果,就这麽确定了三衍会在第二天到家。

  而在看见三衍受伤之後,严景才终於确定了一切。

  当然,这些只是推测。

  但……

  有时候,有些事情,只需要给对面一个推测就够了。

  严景知道,三衍绝对不可能完全不清楚後面的事情。

  这位【惧】家族几百年的大家长,【诡都】几百年来公认的最强者,任何人看轻了他,都会付出代价。..…」不知道过去了多久,终於,三衍开口道:

  「我是失败的。」

  严景没有开口。

  也就是相当於默认。

  【惧】家族出问题了,这是不争的事实。

  一个强大的家族,应该是一致对外的。

  而因为三衍过於追求一个完美的继承人。

  导致事情发生了很明显的变化。

  或许在中途他察觉出来了这一点,但一切都来不及了。

  三衍闭上眼,轻声开口:

  「其实当时,我最看好的继承人,是阿山。」

  三山。

  严景印象最深的一位「哥哥」。

  三山给一几的那封信,他现在都还留着。

  然而,三衍的下一句话,直接为严景开启了一道尘封的大门。

  「当年,是我害了你和阿山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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