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平把重瞳往下压着,那道拖痕边缘的潮气还在往回爬,爬得慢,爬得看得见。

  “什么东西。”宽肩膀御龙手在后头问,嗓子已经绷起来了。

  苏平没答,手一抬,让人停住。

  甬道前头那片黑里,渐渐浮出些东西来。

  不是活物,没有身子,就是一团一团淡淡的影子,浮在半人高的地方,有的像个人形的轮廓,有的连轮廓都不全,就剩一截,像水面上飘着的油花。

  那影子是灰白的,发暗,跟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汽一个色,要不是重瞳滤得清,拿肉眼看过去,还以为就是甬道里返上来的潮气。

  一团影子慢悠悠地飘过来,飘到宽肩膀御龙手跟前,停住了。

  宽肩膀御龙手往后一缩,手已经抬起来了,掌心里一团炁聚着没散。

  “别动炁。”苏平低声说。

  “苏局,这东西靠上来了。”宽肩膀御龙手没把炁撤下去,眼睛盯着那团影子,“我看不干净,得先下手。”

  苏平还没来得及拦,旁边光脚御龙手已经动了。

  他脚底下一蹬,人往旁边错开半步,另一只手亮出把短刀来,刀上没炁,可刀锋是实的,照着那团影子当胸就捅。

  刀穿过去了,跟捅进水雾里一样,那影子被刀锋搅得散了一散,往前飘了半尺,又聚回来,还是原来那个形状,慢悠悠地往前晃。

  光脚御龙手愣了一下,第二刀又劈下去,这回使了力,刀风把那一片潮气都带得晃了。

  影子还是散一下就合,合起来照样往前飘。

  “这玩意儿杀不死?”宽肩膀御龙手叫出声来。

  “杀得死。”和珅在后头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“拿炁灌进去,震散了就行。这东西是残魂,没主,震散就散了,再也聚不起来。”

  宽肩膀御龙手一听,掌心里那团炁立刻就要往那影子身上拍。

  “我说了别动炁。”苏平一伸手,把他腕子攥住了。

  宽肩膀御龙手被他攥得胳膊一僵,转过头来,脸上那股狠劲还没退,“苏局,这东西留着干什么?它都飘到脸前头来了。”

  苏平没撒手,眼睛盯着那团影子看。

  影子飘到珠子圈边上,停了一下,又往前,贴着水圈的外沿慢慢地蹭,蹭过去了,接着往前飘,根本没往人身上扑。

  它飘过去的方向,是甬道壁,飘到墙根底下,就贴着墙根来回挪,跟一个找不着门的人在墙上来回摸一样。

  “你看着它像要咬人的样子吗。”苏平问。

  宽肩膀御龙手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
  光脚御龙手把刀收了,可手还攥着刀柄,眼睛跟着那团影子转,“不咬人也受不了啊,苏局,这一团一团的,飘得人心里发毛。”

  苏平松了宽肩膀御龙手的腕子,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墙根底下,那团影子刚好飘到他跟前。

  他低下头看。

  影子里头浮着点东西,不是脸,是个人形的架势,肩膀往下塌着,一只手像是抬起来在摸墙,摸的位置,恰好是甬道壁上那些刻字的地方。

  苏平顺着那影子摸的方向看过去,墙上刻着几个字,被水泡得发糊,能认出来是“大定十一年”那一行。

  “这不是咱们的敌人。”苏平直起身,“这是当年守阵的人。”

  后头两个御龙手同时怔住了。

  “守阵的?”宽肩膀御龙手往前凑了凑,又不敢太近,“守阵的不都是人么,怎么成了这么个东西。”

  “人死了,魂没散干净,就剩这点东西。”苏平拿刀背往墙上那些刻字敲了敲,“这甬道是历朝守阵人修的,守到死,死在这儿,烂在这儿。人烂了,魂还困着,出不去,就在这甬道里来回飘,飘了几百年。”

  和珅在后头点了一下头,“苏局说得是。守阵人死在这儿,按规矩不往外扔,魂也就跟着留在这儿了。这东西没主意,不知道自己是死的,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,就这么游着。”

  光脚御龙手把刀往腰里一插,脸上那股紧张劲松了一半,可还是拧着眉,“那也不能就这么让它飘着啊。苏局,这东西贴上来,人盯着看久了,脑袋发晕。”

  “何止是晕。”和珅道,“残魂这东西,没自主的意识,可它身上那股子困劲、那点死前的念头,会往外渗。你在它跟前待久了,顺着它的念头走,人就容易被勾进去,看见的、听见的,就都是它当年看见听见的。轻的晃神,重的就陷在里头出不来。”

  苏平看了和珅一眼。和珅这话说得不紧不慢,跟念档一样,脸上也没什么表情。

  宽肩膀御龙手听完,那股狠劲又回来了,“那还等什么。苏局,和大人方才也说了,拿炁震散就完了。这东西没主,震散了干净,省得后头跟着咱们,一不留神把人勾进去。”

  “对对对。”光脚御龙手立刻跟上,“苏局,咱们是下来补井的,不是来陪这些老鬼的。震散了,各走各的路,也算给它个了断。”

  苏平没说话。

  他把刀从肩上放下来,拿刀尖在那团影子旁边虚虚一划,影子被刀风带得晃了一下,又慢慢聚回来,还是那副往墙上摸的架势。

  “你们俩方才动手的时候,想的是什么。”苏平忽然问。

  宽肩膀御龙手一愣,“想什么?”

  “你想的是这东西碍事,得先清了。”

  “那不然呢。”

  “它碍你什么事了。”苏平拿刀尖朝他身后一指,“你回头看看,这甬道里飘着多少。”

  宽肩膀御龙手回过头。

  这一回头,几个人都看清了。

  方才只顾着跟前这一团,没往深里看。

  甬道往里那一段,灰白的影子一团一团浮着,隔几步就有一团,有的贴着墙根,有的浮在半空,有的就剩半截,飘得极慢,跟水里的沉渣一样。

  方才看着还觉得阴森,这会儿看明白了,满甬道都是,跟赶集一样。

  “这些。”苏平把刀往地上一戳,刀尖磕在石头上,“都是当年被派下来守井的。一茬一茬,守到死。活着的时候没人问他们姓什么,死了几百年,魂还在墙根底下摸。”

  宽肩膀御龙手嘴张了张,没接上话。

  “你们俩。”苏平转过头,看着那两个御龙手,“我问你们一句,你们是自己愿意下来守这口井的,还是被人差遣下来的。”

  光脚御龙手想都没想,“那哪能自己愿意,这地方谁愿意来。”

  “他们也是。”

  苏平拿刀背往墙上一敲。

  “他们也是被人差下来的。差下来的时候,兴许也就你们这个岁数,家里兴许还有爹娘,有媳妇有娃。一守守到死,坟都没有,尸首烂在甬道里,骨头让后头来的人踢到墙根去。现在魂还困在这儿,连自己死了都不知道。”

  两个御龙手都不吭声了。

  “我跟你们交手的时候,下手不留情。”苏平道,“那是因为你们自己挑的路,挑了跟我作对,那就得担着。他们不一样。他们没挑过,是被人塞到这儿来的。”

  他把刀提起来,扛回肩上。

  “这些人,我不动。”

  和珅在后头听着,脸上没什么变化,只是把眼皮往下压了压。

  天照站在苏平侧后半步,一直没说话,这会儿开口了,“主人说得对。这些人跟咱们没有仇,是苦命人。杀了他们,就是欺负没法还手的人。”

  宽肩膀御龙手把掌心里那团炁散干净了,把手垂下去,闷了半天,说了一句,“苏局,我方才想岔了。”

  “想岔了不要紧,想明白了就行。”苏平道,“记住了,往后动手之前先看清楚,对面站着的是什么。站的是拿刀的,你尽管往死里打。站的是没法还手的,你手里那把刀就得掂量掂量。”

  光脚御龙手把刀往腰里塞了塞,低着头,“苏局,我记住了。”

  苏平没再多说,转过身去,看着甬道里那一团团飘着的影子。

  “和大人。”

  “苏局。”

  “你们馗道那一套里头,有没有能把这些魂安顿了的法子。”苏平道,“就这么飘着也不是个事。它们困在这儿出不去,后头再有人下来,一不留神就被勾了心神。真给它们个了断,倒是干净,可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
  和珅沉吟了一下。

  “有。”他道,“馗道里头确实有度化孤魂的法门。这东西没什么难的,就是费工夫。得一道一道地梳理,把魂里头那股困劲给散了,把死前那点念头给顺平了,魂自己就知道该往哪儿去了。送走了,就不再困在这儿了。”

  “要多久。”

  “看有多少。”和珅往甬道里扫了一眼,“这些,一时半会儿的工夫不够。得一个一个来,急不得。”

  “那就一个一个来。”苏平把避水珠往和珅那边递了递,珠子的水圈往和珅那头扩了一扩,“你站珠子圈里头做,别在外头耗着。”

  和珅接过水圈,站进圈里,把那只虚影的手抬起来,又从袖子里摸出两张黄纸符,往地上一放。

  “苏局,我这就起个头,你看看。”

  他把黄纸符在石头上摆正,拿那只没受伤的手捏了个诀,嘴里念起来。

  念的不是整句,是一串一串的音,一个接一个往外吐,跟念档上的名录一样,念得又平又稳。

  念了一阵,甬道里那股潮气像是被什么拨了一下,往一边偏了偏。离得最近的一团影子慢慢飘过来,飘到符纸跟前,停住了。

  那影子晃了两晃,晃得比方才厉害,晃着晃着,轮廓就淡了一层,再淡一层,散成一片极淡的白气,顺着甬道往上走了。

  “成了。”和珅道,“这一个送走了。”

  苏平在旁边看着,点了下头。

  “接着来。”

  和珅又念起来。

  一团影子飘过来,散了。又一团飘过来,散了。

  散了的两团并成一股白气,顺着甬道往顶上走,走到半截就看不见了。

  宽肩膀御龙手和光脚御龙手站在圈外头看着,越看越觉得这事稀奇,也不怕了,反倒蹲下来看和珅怎么念。

  “和大人这本事。”光脚御龙手嘀咕,“比拿刀砍强多了。”

  “砍是省事,可砍完了这些东西还是困着。”苏平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
  和珅念了一阵,额上见了汗,那只虚影的手有点打晃,可还在念。

  甬道里飘着的影子少了大半,剩下的也往符纸这边靠,不像方才那么漫无目的了,好像知道这儿有个能送它们走的地方。

  苏平在旁边数着,送走的,没有二十也有十七八。

  和珅念到一个地方,停下来喘了口气,把袖子里的黄纸符又添了两张,正要接着念,苏平忽然抬手。

  “等会儿。”

  和珅停了。

  苏平的眼睛盯在甬道靠里的那一段。

  那边还有几团影子,没往符纸这边靠,还飘在原处,跟方才一样,慢慢悠悠的,往墙根底下摸。

  “那几团怎么不过来。”苏平问。

  和珅眯着眼看了一阵,把那两张黄纸符往那边挪了挪,接着念。

  念了半天,那几团影子还是没动。

  “不对。”和珅把声音压下去,“这几个度化不了。”

  苏平往前走了一步,重瞳往下压,把那几团影子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一共三团,比别的影子实一些,轮廓也清楚一些,不是那种摸墙的架势了,是站着的,三个并排立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
  灰白的影子最里头,隐隐约约透出点颜色来,跟别的不一样。

  和珅还在念,黄纸符往那边挪了三次,念得嗓子都哑了,那三团影子还是纹丝不动,既不散,也不过来,就立在原地,跟钉在甬道里一样。

  “苏局。”和珅把念的声音停了,转过脸来,脸上的汗还没擦,“这三个,我这点法子度化不动。”

  苏平没应声,盯着那三团影子。

  三个并排站着,站得齐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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