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珅说不打了,火墙那头剩下的两个御龙手就跟被人抽了脊梁骨似的,风刃一撒手,掉雪地里“噗”一声,人也跟着蹲下去,蹲得比谁都快。

  “不打了不打了!”

  “苏局,我服了,真服了!您这手段……我长这么大没见过!”

  墙根那个把脸从雪里拔出来,头发上全是冻硬的黑泥,也顾不得抹,抬着脖子就喊,“苏局,刚才是我糊涂!您大人不记小人过,我这人就是嘴笨,心里头早就服了!”

  “你闭嘴吧。”另一个回头啐他,“苏局听你废话?”

  那俩先自己掐上了,一个说另一个墙头草,另一个说墙头草也比你这根烧火棍强。

  和珅靠着青石,谁也没看,把身边那截烧剩的袍角捻起来看了看,又扔了。

  苏平把麒麟刀从肩上取下来,刀尖朝下抵着雪,没说话,先看了一圈。

  火墙还架在那儿,天照托着勾玉站在圈边上,黑火不旺不熄地烧。圈里圈外,四个人,一个趴着,两个蹲着,一个坐着。

  “打完了就都过来。”苏平道,“往我这站,站一排。”

  那俩御龙手爬起来,脚底下使劲,站到了苏平跟前,站得挺直,一个袖子烧掉了半边,一个鞋底少了半拉,露着脚后跟,也不敢缩回去。

  和珅缓了一下,拄着青石站起来,虚影那条腿在雪里飘着,一步一步挪过来,站到那俩后头。

  “站齐了。”苏平道,“我说两句。”

  他伸手往随身空间里一摸,摸出来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头是几条蛊虫,比刚才给教士那条还肥一圈,灰白的身上带点暗金纹路,在布里一蠕一蠕。

  “先把这个吃了。”苏平道,“一人一条,别抢。”

  那俩御龙手的脸当场就绿了。

  墙根那个眼珠子跟着蛊虫转,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虚,“苏局,这……这个,方才教士那条……”

  “那条他消化不了,是他自己不老实。”苏平道,“你们老实,它就住着,你们不老实,它才动。”

  “我老实!我最老实!”墙根那个伸手就抓,抓起来闭着眼往嘴里一塞,嚼都没敢嚼,梗着脖子咽下去,咽完了还张嘴给苏平看,“苏局您瞧,下去了,下去了!”

  另一个也跟着抓了一条,吃得比他利索,吃完拿袖子擦了把嘴,垂着手站好,“苏局,您看我这态度。”

  苏平把布包递到和珅面前。

  和珅低头看那几条虫。

  他看得比谁都仔细,看了半天,伸手捏了一条起来,两根手指头捏着,对着火光端详。

  “沾过神格。”和珅道,“你说得没错,这东西上头有神的力量,比蛊毒厉害。”

  “和大人识货。”

  “识货也白搭。”和珅捏着那条虫,眼皮半垂,“我三百年修道,肚子里进去一条虫,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。”

  “你不吃,我照样有别的法子。”苏平道,“就是没这么体面。”

  和珅笑了一声,把那虫丢进嘴里,咽了。

  他咽完,把下巴抬起来,喉咙里什么动静都没有,跟吞了口凉水似的。

  “成了。”他道,“苏局,说吧,拴也拴了,要我们干什么。”

  苏平把布包收起来,蹲下去,拿手指头在雪地上划了一道,“干什么,先听招呼。我这人好说话,平时不念它,你们该吃吃该睡睡。就三条。”

  他竖起三根手指头。

  “头一条,我说往东,你们别往西。第二条,我问话,别跟我绕。第三条,谁要是觉着自己皮厚,想试试那条虫的斤两,尽管试,试出结果来记得托个梦告诉我。”

  “不敢不敢!”

  “苏局您放心!”

  “第二条最要紧。”

  苏平看了那俩一眼,“我问话你们绕,绕来绕去把我绕烦了,虫就替我说话。”

  那俩脖子一缩,连连点头。

  和珅在旁边道,“苏局长这些话,说得挺客气。”

  “对和大人我还能更客气。”苏平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雪,“回头你慢慢品。”

  和珅不接这个茬,他把虚影那条腿往雪里放稳了,问,“苏局,方才教士说马里森的计划、审判庭的人手,他死了,这些东西就断了。您是故意断的?”

  “他想拿这些换命,我偏不让他换。”苏平道,“他以为手里攥着值钱的,我杀他就等于扔钱。我扔得起。”

  和珅眯了下眼,没吭声。

  苏平忽然道,“对了和大人,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“丰绅殷德。”

  和珅站着的那条腿,脚跟往雪里沉了一寸。

  “你儿子。”苏平看着他,“我杀了他,和大人不会生气吧?”

  雪地里静得能听见黑火舔雪的声音。

  和珅脸一点都没动,眼睛还是半垂着,嘴角还挂着方才那点没收完的笑。

  可他那条虚影腿,飘在雪里,肉眼可见地晃了一下,晃得跟风吹的烟似的。

  “哦。”和珅道,“有这事儿?老夫都给忘了!”

  “那就是还没忘。”

  “没忘。”和珅把虚影腿往回收了收,“不过,我儿顽劣,早些年我就说过他,跟人结交不挑,迟早出事。”

  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速跟平常一样,还慢半拍,手也没抖,就是那只没拄石头的袖子,在风里鼓了一下,又鼓了一下,一直没平下去。

  苏平看着他,看了有两息。

  “和大人真沉得住气。”

  “人活到我这份上,什么没见过。”和珅道,“苏局杀我儿,那是他该死!”

  和珅抬起眼来,那双眼里头什么情绪都收干净了,跟结了冰的井口似的,“我这条命还拴在您肚子里那条虫上,眼下说这些没意思。”

  “说得对。”苏平点点头,“没意思。”

  他心里门儿清。

  和珅不可能忘记了,可是这血海深仇,怎么能说忘就忘。

  和珅表面上服,心里头憋着,憋着的人不闹事。

  这倒是让他也下定决心!

  这几个人留在身边可以用,一旦离开,就是个定时炸弹,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儿。

  等事情办完,还是先料理了他们才行。

  “行了。”苏平道,“该说的说完了。眼下办正事。”

  他把麒麟刀扛回肩上,朝江边那片黑黢黢的地界扬了扬下巴。

  “锁龙井。你带路。”

  和珅拄着青石,他看了苏平一眼,那眼神有点怪,像是没听明白。

  “我带路?”

  “你带路。”

  “苏局不知道锁龙井在哪儿?”

  苏平没答。

  他脸上那点笑还挂着,可扛刀那只手把刀柄换了个握法。

  和珅慢慢直起腰来,虚影那条腿在雪里一站定,人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,脸上那点沉劲儿让位给了另一样东西。

  “好家伙。”和珅道,“苏局,您不知道锁龙井在哪儿,您就敢追着我打?”

  “我没追你。谁让我对和大人您爱的深沉!”

  和珅站在那儿,半天没言语。

  这个人脑子太不正常了,都是什么样的脑回路?

  “行。”和珅吐了口气,那口气吐出来,人反倒松快了,假意吹嘘道,“苏局,我服。这个我真服。”

  “少来。”苏平道,“带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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