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……?”

  这一声,是捂着半边脸,硬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  啪的那一下,还黏在脸上。

  火辣辣地烫。

  须佐之男钉在原地,草薙剑不知什么时候,垂到了手边。他抬眼看看这个眉眼如画的女人,又扭头,看看那个扛着刀的凡人。

  整方剑世界,静得能听见断剑在石缝里,嗡嗡地颤。

  苏平抱着刀,站旁边,看得津津有味。

  这戏,是他亲手排的。

  长生蛊还挺入戏!

  一开口,就把人家几万年的家谱,给掀了。

  得嘞。

  这娘俩,今儿有得聊了。

  ……

  “刚才……”

  须佐之男怔怔地开口。

  “是谁,动的手?”

  天地之间,除了这位从天而降的母亲,就只剩那个凡人。

  可母亲动的手?

  为什么?

  凭什么呢?

  那点子委屈,在他胸口烧,还没烧成火苗。

  头顶上,先压下来一片沉沉的东西。

  长生蛊顶着伊邪那美的脸,眼皮子慢慢抬起来,居高临下,睨着他。

  那眼神,是在云端上睨蝼蚁的眼神。

  “打你?”

  “打你,还是轻的。”

  须佐之男:“……”

  “敢对你爹出手。”

  “本座没直接拍死你,已经是念着骨血之情了。”

  “还不快——”

  她下巴一扬。

  “见过你爹?”

  这一句,比方才那记耳光,还让他头皮发麻。

  ……

  一个“爹”字,砸下来。

  须佐之男的脑子里,嗡的一声,炸开了。

  爹?

  吾的爹,是伊邪那岐啊!

  这话,几万年来天经地义。

  高天原里里外外,谁人不知,哪个不晓?父亲赐吾十拳剑,亲传吾剑道。吾这一身“东瀛至高战神”的名头,哪一样,不是打父亲那儿来的?

  如今,母亲指着个凡人,叫吾,喊爹?

  那眼前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男人,算个什么东西?

  他死死盯着苏平,从头,看到脚。

  越看,越心惊。

  这人气息……深得,看不见底。

  方才那一刀,断了吾的十拳剑。又一刀,实锤轰穿了吾三座剑山。从头到尾,吾连人家的衣角,都没碰着一下。

  这么个凡人……

  难道……

  母亲她……

  出轨了?

  ……

  这个念头一起,就再也按不住了。

  跟滚雪球似的,越滚越大。

  什么时候的事?

  几万年来,瞒着吾?

  他脑子里,翻江倒海。

  于是,一桩桩,一件件,全串起来了——

  难怪母亲这些年,总往凡间跑!

  难怪她提起父亲,语气一年比一年冷!

  难怪方才那位凡人一刀劈来,母亲站那儿,动都不动,也不拦!

  原来——

  原来如此!!!

  他越想,脸越白。

  苏平扛着刀,站在旁边,嘴角直抽。

  他现在,是真想笑。

  太能编了。

  这剧本,还是本道爷自家那只蛊,现编现演的。

  一句话下去,把当儿子的,骗得连自己亲爹是谁,都快不认得了。

  高。

  实在是高。

  早知道它这么能来事,当年就该让这蛊去说书。

  ……

  蛇母盘在半空,龙首一抖,一抖的——那是憋笑憋的,长长两根龙须,都颤起来了。

  它把脑袋往苏平这边凑了凑,独眼眨了眨,压着嗓子传音。

  “主人……”

  “这娘俩的戏,咱真不用管管?”

  苏平头也不回,唇角一勾。

  “管啥。”

  “看戏。”

  蛇母咂了咂嘴,还是没忍住。

  “……属下活了这么久,头一回,见神之子,挨亲娘的耳光。”

  苏平轻笑。

  “头一回?”

  “那是没跟着本道爷。”

  “跟着本道爷,往后有的是瞧。”

  蛇母:“……那属下,先占个座。”

  ……

  长生蛊那半神的威压,还沉沉地罩在头顶。

  须佐之男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底气,被一压,再压,压没了。

  不敢直接问。

  只敢拿眼角,偷偷瞟她一眼。

  瞟一眼,又瞟一眼。

  堂堂神之子,被这两巴掌唬得,跟揣了个烫山芋似的,坐不是,立不是。

  他甚至开始回想——母亲上一回跟父亲同桌,是哪一年的事了?

  那一顿,从头到尾,两人一句话没说。

  当时吾只当是闹别扭。

  现在想来……

  嘶。

  细思极恐,细思极恐啊。

  ……

  可这事儿,他不问清楚,心里堵得慌。

  咬了咬牙,他还是小心翼翼地,往上凑了半步。

  “娘……”

  嗓子发飘。

  “您和那位……”

  “……到底,是怎么回事……”

  啪!!!

  第二记耳光,比头一下还狠。

  抽得他原地,整整转了半圈。

  长生蛊柳眉倒竖,声音冷得像冰碴子:

  “污蔑本座?”

  “伊邪那岐,是个什么东西——”

  “也配得上本座?”

  ……

  好家伙。

  苏平在边上听得,直嘬牙花子。

  连人家亲爹,都骂上了。

  这蛊,胆儿是真肥。

  须佐之男捂着两张脸,趔趄着,站稳了。

  可这一巴掌,倒把他抽“明白”了。

  不是没有的事!

  原来——不是没有的事!!!

  父母,不知道什么时候,反目了。

  母亲,出轨了。

  还找了个男人。

  几万年。

  瞒了吾,整整几万年!

  ……

  他脑子里那雪球,越滚越大。

  是在高天原的时候,就在一起了?

  还是——下了黄泉之后?

  那吾,算什么?

  吾这个神之子,算什么?

  脑补到一半。

  头顶那片威压,又沉了一分。

  嘶——

  须佐之男激灵灵打了个寒颤,把满肚子的念头,“咕咚”一声,生生咽了回去。

  母亲打不得。

  问不得。

  更招惹不得。

  认怂。

  当场认怂。

  他头,一低,腰一弯。

  “孩儿……不敢了。”

  ……

  长生蛊睨着他,冷冷补了一句。

  “记住了?”

  须佐之男低着头。

  “记……记住了。”

  “一个字,都别往外传。”

  “是……”

  ……

  长生蛊这才,略略点了点头。

  可这事儿,还没完。

  她神光一涨——

  那身美神皮囊底下,半神的气息猛地铺开,压得满地断剑齐齐一沉,连空气,都在抖。

  “来。”

  她下巴微抬,居高临下。

  “本座亲自,跟你较量较量。”

  “看看你这两千年,剑道,可有长进。”

  ……

  须佐之男的脸,唰地白了。

  连连摆手。

  “不敢!”

  “孩儿怎么敢,和母亲动手!”

  “不敢不敢不敢——”

  头摇得像拨浪鼓。

  长生蛊眯着眼,睨了他半晌。

  看他是真怂,抬手就能把他拍进土里那种怂。

  这才一收。

  呼——

  漫天威压,收回去。

  剑世界,一下就静了。

  ……

  苏平抱着刀,心里,倒是门儿清。

  这一出“认娘”,可不光是图一乐。

  神明的家族观念,比人还重。

  须佐之男是天照、月读的兄弟,这两位的下落,他一定知道。

  把这位哄住了,那两位,也就有了着落。

  这笔账,划得来。

  所以这戏,得陪着演。

  还得,演得像模像样。

  ……

  就在苏平打算开口,给这出戏再添两句彩的时候——

  下一瞬。

  那个刚还高冷到能结冰的女人,说碎,就碎了。

  碎得干干净净,一点渣都不剩。

  ……

  她眉梢一舒,那张脸就转了方向。

  冲着苏平。

  眉眼弯弯,声音软得,能掐出水来。

  她往前挪了半步,凑到苏平肩边,尾音翘着,往上勾。

  “主人~”

  “人家这么教育他……还算可以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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