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幕温馨的画面,恰好被跑过来的段大宝撞个正着。

  小家伙瞬间醋意大发,快步冲上前,死死抱住段晓棠的大腿,仰头瘪嘴嚎啕起来,“爹爹骗人!我才是家里的宝贝,我才是!”

  孩童心思纯粹直白,在她眼里,这只突然出现的小兽,和逸兴居里趴在地上摊成饼的狸奴,截然不同。

  它会抢走独属于自己的宠爱,妥妥的二胎争宠现场。

  段晓棠瞬间哭笑不得,连忙弯腰将闹别扭的段大宝稳稳抱起,“都是宝贝,都是宝贝!你是宝宝,它是贝贝!”

  这般轻飘飘地安抚怎么可能哄住段大宝,她的身子用力后仰,小腿不停蹬踏挣扎,满脸倔强:“不是,不是!我才是唯一的宝贝!”

  小家伙力道不小,段晓棠一时竟险些抱不住。

  祝明月连忙上前一步,护在一旁。

  林婉婉看着眼前鸡飞狗跳的一幕,连忙开口,“你们好好招待客人,我先抱着它回去,想办法喂饱。”

  说罢,她小心翼翼抱着怀中软糯的滚滚幼崽,脚步轻快地先行离开。

  段晓棠费了好一番耐心,才终于哄得段大宝渐渐平复情绪。

  待她回头想要回归待客状态,心底却始终萦绕着小滚滚的软糯模样。

  范成明等一众将官面面相觑,仿佛他们才是坏人好事的多余人。

  好在方才众人寒暄客套的礼数已经周全大半,将官们深知待客的规矩,不会厚着脸皮在离园久坐,叨扰主家,陆续起身告辞。

  唯独李和硕被段晓棠单独留下。

  她细细向他询问滚滚幼崽的起居习性,可李家也是机缘巧合寻到一只幼崽,作为搭头送来长安。

  对这类异兽的底细,李和硕一知半解,只能答上些许皮毛,还不如段晓棠了解得多。

  长安权贵世家盛行豢养猛兽,世人偏爱黑熊、棕熊这一类凶悍威猛的品类,既能彰显门第气势,又合世人对“猛兽镇宅”的认知。

  反观蜀中白罴,身形相对小巧圆钝,性情貌似温驯无争,既无杀伐之威,又无慑人之势,在一众珍兽里反倒显得平平无奇,少有被高门权贵放在眼里,刻意搜罗豢养。

  白罴杂食,却偏爱翠竹,与世人印象中嗜血凶猛、蛮力惊人的熊族猛兽相去甚远。

  李和硕便是想说白罴习性类熊,也全无实据支持。

  段晓棠眼底余温未散,缓缓颔首,语气认真而郑重:“此番劳你费心了,这白罴我和家人都十分欢喜,只不过,仅此一只就够了!”

  没有买卖,就没有杀害。

  今日若是默许这份馈赠,消息一旦传开,蜀中无数徜徉山林的滚滚,必会遭大肆捕捉,源源不断被送入长安供人把玩讨好,落得颠沛流离的下场。

  她的一时偏爱,不能酿成一域生灵的祸事。

  李和硕瞬间悟透段晓棠言外的深意,郑重拱手应下:“在下明白了。”

  李和硕辞别离园之时,温茂瑞与几名相熟的将官并未走远,几人特意驻足,等候在前巷。

  见他出门,温茂瑞立刻快步上前,熟稔地抬手搂住他的肩膀,满眼好奇与不解,低声追问:“你倒是实话实说,怎么知晓大将军喜欢白罴的?”

  方才院中众人有目共睹,今日所得这只幼崽,何止是段晓棠一人欢喜,简直精准挠中了离园上下所有人的喜好。

  往日里万事不入心的三人,围着一只小兽满眼温柔,那模样早已不止是寻常喜爱,分明是极致的珍视。

  世人都知段晓棠喜爱狸奴,家中常养,却向来随性,从不刻意搜罗名贵异种,更不会为此费心奔波。

  旁人先前胡乱揣测她喜好孔雀,更是无稽之谈。

  谁也未曾料到,她偏爱的异兽,竟是少有人在意的蜀中白罴。

  李和硕轻笑一声,缓缓道出缘由:“前阵子在春风得意楼,我偶然瞥见大将军腰间的荷包,其上绣的纹样,正是一只白罴。恰逢家人机缘巧合得了这一只幼崽,送来长安,顺势带来离园,请大将军一观。”

  温茂瑞看向身旁一众袍泽,疑惑问道:“你们往日可曾留意过?”

  众人纷纷摇头失笑。

  他们连彼此的衣袍都极少留意,更别说系在腰间不起眼的荷包绣纹。

  白罴又名食铁兽,本就是蜀地异兽,长安大半人闻所未闻,见所未见,即便偶然瞥见纹样,也无从辨识。

  范成明立在一旁,一脸早已看透始末的模样,“何止是日常佩戴的荷包,她贴身装护身符的荷包,绣的也是食铁兽纹样。”

  他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惋惜,继续道:“早前七郎也曾说,赠予她一只,却被断然回绝。”

  如今想来,若吴越再多坚持一句,怕是段晓棠就扛不住这份“诱惑”了。

  李和硕也怕他人眼红,主动开口,“大将军已然说了,仅此一只足矣。幼崽孱弱,失了母兽庇护极难存活,往后由大将军悉心照料,也算一桩善事。”

  李和硕本以为此事就此落幕,不过是一次恰逢其会的新年馈赠,万万不曾料到,自己刚策马归家,管家便捧着一封帖子与礼单快步上前,恭敬禀报:“大公子,方才段大将军特意遣府中下人登门,送来回礼。”

  管家常年行走高门大户之间,见惯了下属向上司攀附送礼的场面,头一回遇见上司主动给下属送重礼的情况,一时颇感诧异。

  蜀锦冠绝天下,段晓棠深知李家不缺上好蜀锦,特意避开俗套,回礼多是恒荣祥出品的上等呢绒。

  李和硕捧着这份厚礼,一时难免心生迟疑。

  官场往来,分寸微妙。

  他一时分不清,这是段晓棠刻意划清界限,表示两不相欠,还是当真满心欢喜,真心回馈那份特殊年礼的心意。

  李和硕细细思忖良久,回顾方才院中三人围着白罴幼崽满心雀跃,眼底藏不住欢喜的模样,他笃定,是后者无疑。

  只是可惜,段晓棠早已言明仅此一只。

  这般独一无二的机缘,终究只是一锤子买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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