并州众人多只闻薛曲威名,不熟其性情好恶。

  一众曾与薛曲共事的南衙旧部,心底个个通透无比,这一次“加官”,薛曲未必乐意。

  若是能有利于战事,这哑巴亏,薛曲不得不捏着鼻子吃了。

  他日若能冲破围困,重返长安,反倒还要好好谢一谢出此奇策的段晓棠。

  这般剑走偏锋的主意,段晓棠究竟是怎么想到的?

  难道这就是名将和庸人之间的差别?

  亦或者行事有无底线的差异?

  说到底,白隽和长安朝廷,除了付出一点可有可无的程序成本之外,连俸禄都无需发放,九成八的无本生意。

  但若利用得当,将在未来的战事中发挥奇效。

  甚至隐隐打击李绍城和李牟父子的威望。

  能如此轻而易举被咒死,就证明天命不在他李家。

  有远见者不会信这些虚无缥缈之说,但陇右大地上的愚夫愚妇信就够了。

  段晓心底打定主意,回去之后,找来薛留细细问上一问,薛曲混了这么多年,会不会一些装神弄鬼的手段。

  合格的将帅,从来不止是战场厮杀。

  行军布阵、兵法谋略、粮草后勤……天文地理、观星辨气,亦是历代名将的基础功底。

  最后两项,勉强能与方术鬼神扯上些许关联。

  希望薛曲能在这方面,有所造诣,身边人点亮这一技能,也行!

  经此一事,众人对段晓棠的认知又深了一层。

  荤素不忌,不拘纲常伦理之外,竟然连神佛也无惧。

  最关键的是,她居然还是个人!

  议事结束之后,一众将官三五成群离开,低声热议着陇右瞬息万变的战局或者薛曲的处境。

  白秀然与段晓棠并肩行走,轻声调侃:“这世上就没有你怕的吗?”

  段晓棠眉眼微抬,“自然是有的。”

  她侧头看向白秀然,语气夸张又真实:“你站在我床头,问我是想开还是想脑袋开!”

  “我那时候——怕极了!”

  白秀然忍俊不禁:“你还当真了!”

  段晓棠双手一摊,“我教你用来对付两千五的手段,结果用在了我身上。”

  白秀然收起本就没有的愧疚之心,“那是你活该!”

  重组之后的南衙诸将之间,自有亲疏远近。

  出了梁国公府,众人各行其路,有人策马归家,有人结伴回大营值守。

  杜松与吕元正并马而行,他们本就是一根藤上结出的两个果子,关系理所应当比旁人更亲近。

  两骑悠然行在最前,亲兵自觉落后数步,留出足够私密的距离。

  寒风猎猎卷起衣袍,将吕元正的嗓音吹得低哑缥缈,几不可闻。

  “段二与白家世子……”

  幸而双方都保持克制,事情才没有闹得更大,可隔阂已然种下。

  不管是装面子还是展示素养,双方不曾明面上撕破脸。

  今日一场军议,细节尽显端倪。

  段晓棠宁可和白智宸说那些不着边际的闲话,也绝不主动接白旻的话头,甚至吝啬得不肯多给半个眼神。

  想来很早以前就是这般疏离,只是众人被表象迷惑,未曾察觉罢了。

  杜松握着缰绳的指尖微紧,面色沉凝肃穆,缓缓出声:“且再看看。”

  白家内部最好将各种利益关系平衡妥当,莫要将派系纷争牵扯到军中,拖累他们这些一心只愿沙场建功的武将。

  时日倏忽而过。

  两日后,准备齐全的左武卫,正式拔营启程,奔赴陇右战场。

  纵使朝廷特批数倍新年物资,可战事当前,一众将士,注定要在风雪边关度过一个不得安宁的新年。

  长安城内的年节氛围愈发浓郁。

  再过数日,春风得意楼一年一度的诗文评比大会,如期开启。

  这般热闹,段晓棠自然不会错过。

  段大宝在楼上楼下肆意奔跑穿梭,凭着自己贫瘠的学识,对着满墙诗文肆意曲解。

  段晓棠倚在雅间窗边,转头看向对面把玩酒盏的李君璞,“临到年关,各处都在走亲访友,你倒是清闲!”

  李君璞神色淡然:“如今确实没什么必要。”

  从前的旧亲,早就断得差不多。

  留存的几位至交,平日在营中常见,无需特意在年节登门应酬。

  稍作停顿,他缓缓补上一句:“稍后我去冯家走一趟。”

  冯睿晋身陷洛阳,冯睿达随军西征,年纪尚幼的冯昊慨,尚且撑不起三房门户。

  一旁埋头吃喝的李弘业,立刻抬起头,高声应和:“二叔,我跟你一块儿去!”

  李弘安也连忙举手附和,兴致勃勃:“二伯,我也去,我也要去走亲戚!”

  自打李弘业回归长安,李弘安再也不是那个到处乱窜的“野孩子”,一心跟在堂哥身后混,言行举止较之从前稳重了不少。

  李君璞温和应道:“好,一同去。”

  至亲之间,本就该守望相助。

  几人闲谈间,楼下大堂喧闹骤起,诗文评比大会即将正式开启,进入令人激动万分的念票环节。

  段晓棠吩侧亲随:“去把小娘子唤回来。”

  楼下人头攒动,以段大宝的个头,挤在人群之中,怎么看得了热闹。

  不多时,段大宝气喘吁吁跑回雅间,满眼雀跃,仰着小脸高声汇报:“爹爹,我今天看了好多好多诗!”

  段晓棠忍笑轻问:“哦,那还记得几首?”

  段大宝骤然卡壳,小手摸着下巴,歪着脑袋故作沉思,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,“都飞走啦,变成蝴蝶飞走啦!”

  这种台词,段晓棠过了五岁就不信了,没想到今日竟从自家女儿口中听闻,一时又好笑又无奈。

  李君璞开口追问:“既然化作蝴蝶飞走了,那墙上留下的是什么?”

  段大宝理直气壮,“是墨汁呀!”

  自从拜入书法名家门下习字,段大宝自觉技艺傍身,有底气点评世人字迹的优劣。

  她趴在段晓棠膝头,小眉头微微蹙起,小声嘟囔告状:“爹爹,楼下那些人的字写得好差,乱糟糟、歪歪扭扭的,好多还缺笔少画,肯定是上课的时候偷懒不认真,没有好好听先生讲课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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