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作旁人,敢这般“调戏”白家,多半已经销声匿迹。

  祝明月可不是可以随意揉搓拿捏之辈。

  尚且不论身后有段晓棠这层坚实依仗,单是她本人,自带一股令人忌惮的分量。

  祝明月过往隐于幕后,经手过多少雷霆手段,市井坊间无从窥得全貌,但朝野各方对待她的态度,足以窥见端倪。

  那一份忌惮与重视,绝非对待寻常将官家眷该有的礼遇。

  如若不然,当初袁奇找人暗中勾兑串联,何以不去寻俞丽华等人周旋,她们在交际圈子中的根基更加深厚,反倒找上了祝明月?

  白、俞两家世代扎根长安,若是有心钻营,总能盘绕出千丝万缕的人情脉络。

  白秀然命亲随把徐六筒带回家中安置,自己调转马头,径直往离园而去。

  果不其然,段晓棠与祝明月都在家里。

  林婉婉听闻风波,暂且搁下医馆年末本就不多的事务,匆匆赶回。

  此刻祝明月的模样,格外耐人寻味。

  她手中捧着一卷书册,眉头紧紧拧起,目光落在纸页之上,看得颇为吃力。

  祝明月学识不浅,若有心端起姿态,装一装才思敏慧的闺中才女,也能撑上片刻光景。

  可才翻过两三页,她干脆把书卷整个颠倒过来,那副对着倒过来的书页凝眸细看的架势,活脱脱像个苦熬半世的文盲。

  白秀然大步踏入阆风苑,瞧见这滑稽一幕,不由得失笑出声:“你在读什么稀罕书?”

  祝明月合上书卷,干脆利落地把封皮怼到白秀然眼前,上面两个大字赫然醒目 ——《女戒》。

  “打算好好学习一番,怎么做一名贤德妇人?也好去给你做庶母,或是当小嫂子,如何?”

  白秀然难得露出几分夸张的避让姿态,一手虚虚按在胸口,连忙往侧边挪了挪,拉开几分距离:“这种疯话,万万不要在外头乱说!”

  往日只觉得段晓棠的伦理玩笑惊世骇俗,直到听了祝明月的话,才真正见识到何为石破天惊。

  若非双方身份心性都不一般,今日曲江池里,非得交代几条性命不可。

  笑罢,白秀然神色沉下来,率先摆明立场:“我刚刚已经骂过大哥一顿了!”顺带还给他多扣了一顶帽子。

  白秀然自小主见极强,只是从前,白旻行事,她极少公然出言驳斥。

  这一回白旻的所作所为,实实在在踩中了她的底线。

  自武功匪寨之后,祝明月一干人与白家之间的往来,一直都是由白秀然居中维系,就连白湛,也要退一射之地。

  换言之,这是她罩着的人。

  白旻不与任何人商议,动了强纳祝明月为妾的心思,既是轻贱祝明月本人,也是不给白秀然面子。

  祝明月淡淡开口,“总算还有你是个明白人。”

  白秀然的视线落回那本《女戒》上,疑惑发问:“这书从何处得来?”

  离园之中有一座万卷楼,建成时日尚浅,藏书大多是通行的经史杂集,再就是三味书坊搜集刊印的各类市井闲书。

  以祝明月几人的性子,园内本不该存有《女戒》这类训诫闺阁的书籍,方才祝明月看得脑子都快要打结的模样,就知道绝不是她平日会翻阅的物什。

  段晓棠轻描淡写接话:“派人从外头临时买回来的。”

  白秀然心底暗自感慨,白隽看人的眼光果然犀利,哪怕他少有和祝明月直接接触过。

  她没有忘记此行真正来意,身子微微前倾,挪到祝明月身侧,语气郑重:“明月,你告诉我,写下那首诗之前,是不是有人暗中做了逾矩之事?”

  过往,祝明月一行人无论依附河间王府,还是转投白家麾下,双方往来的根基,始终建立在互相尊重、求同存异之上。

  对接之人的品性胸襟,她们格外看重,从前的吴越,再到后来的白秀然、白湛,都是如此。

  白旻想要横插一手,用的手段却并不光彩。

  祝明月一众人心底最为警惕的,就是借婚嫁之名,行夺权控制之实的算计。

  段晓棠供职南衙,受白湛调遣,无论私交情谊还是公务配合,二人磨合大半。

  她何苦平白再让自己头上多一尊上司?

  白家兄弟之间无论手足和睦还是暗生嫌隙,关起家门自行解决,何苦要把手下人,甚至成千上万的将士,裹挟进来。

  段晓棠等人的丰富的素材库里,有的是现成的案例。

  兵权敏感,首鼠两端的人,最后落得何等下场,史书之上写得明明白白。

  往远了说,曾被大吴皇室反复清洗的左卫。

  往近处看,还有徒留一个空番号的左屯卫。

  眼下的右武卫,恰恰正处在当年左卫那般微妙的境地。

  白旻本人的性情行事,和她们的处事理念大多相悖。

  一旦彻底捆绑,往后的日子,简直不敢想象会何等煎熬。

  与其来日被反复磋磨,倒不如今日摆明车马,兔子蹬鹰。

  只是疏不间亲,内里这一层层权力博弈,心底潜藏的重重忌惮,她们不便对白秀然和盘托出。

  祝明月缓缓开口:“的确另有隐情,只是我不能对你言说。”

  白秀然眉头微蹙,紧追不舍:“究竟是谁?”

  祝明月摇了摇头,故意卖了关子:“我不能说。”

  就让白家自己慢慢去查这些“莫须有”之事。

  入关之后,自有大儒为我辩经。

  真要收集“罪证”,时机一到,自会有人贡献。

  眼见从祝明月口中撬不出实情,白秀然话锋陡然一转,换了个轻松的话题:“离园要不要大摆一场宴席,庆贺一番?”

  林婉婉听得面皮微微发烫,“这么大一场风波,还要摆宴庆贺?”

  白秀然一声轻哼:“方才父亲召见礼部陈尚书,要为你二人颁下诰命,这样的好事,难道不该庆贺?”

  林婉婉顿时来了兴致,连忙追问:“什么诰命?”

  “乡君。”

  依照本朝制度,女子获封诰命,大多仰仗父、子的功勋。

  祝明月与林婉婉尚未婚嫁,和段晓棠亦没有至亲名分,没有获封的由头。

  就像当年牛府变乱,祝明月居功至伟,最后只获得钱帛赏赐。

  早前袁奇暗中联络祝明月,串联南衙各部立下的功劳,大半分润到了段晓棠的头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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