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盼儿轻轻摇头,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笑意,带着几分释然与无奈:“彼时父亲正在气头上,怒火攻心,你若出现,他恐怕会打死你!”

  柳琬回忆一番,京兆府公堂上和顾嘉良见面的场景,些许皮肉之苦,他该是能受得住的,“我只是担心,顾博士迁怒于你。”

  顾盼儿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松弛,积压多年的郁结悄然散了几分,“我是他唯一的女儿,骨肉亲情,血脉牵绊,割不断。再是盛怒的责罚,也抵不过心底的疼爱。后来母亲百般求情,父亲怒气渐消,终究不忍弃我不顾,悄悄遮掩了内情,将我接回长安待产。”

  话音微顿,她抬眸看向柳琬,“若非右武卫庆功宴那场意外,父亲不会知晓小玉的身世。这些时日,他心里压着事,无处宣泄,难怪见着你没好脸色。”

  早前顾嘉良的确不知,顾小玉的生父具体是何人,否则绝不会给孙子取那般名字。

  柳琬无需设身处地共情,单单是近支女眷有此遭遇,他活劈对方的心都有了。

  院子里,柳星渊终于知道,这架摆设用的梯子,是给谁用的了。

  做戏要做全套,林婉婉今日必须带几个柿子离开。

  柳恪颇为笨拙地扶着树干,一点点攀爬上柿树,宽大的长袍碍于动作,层层受限,他在枝桠间辗转挪移,身形僵硬,步履迟缓,全然没有先前李弘安登高的灵动轻盈。

  柳星渊静静看了半晌,方才确认,柳恪并非刻意故作笨拙,拖延时间,他是真的不擅长爬树摘果。

  偏偏方才落座闲谈时,他对这棵百年柿树的前世今生如数家珍。

  细细想来,倒也名副其实,这本就是他家最正统的“家珍”。

  折腾许久,柳恪小心翼翼地顺着树干落地,宽大的长袍下摆兜着满满一兜硬柿果,姿态略显狼狈。

  他抬眸看向林婉婉,无奈笑道:“林姐姐,我挑的都是硬实耐放的,拿来做染料差了些火候,若是拿来清供赏玩,倒是够了。”

  林婉婉非得故意为难一场,“二郎,你知道我要供多少地方吗?”

  柳恪仰头望了一眼枝头尚且挂满的硕果,“无妨,午后我再上来摘一趟,保管凑足数量。”

  杜乔笑着解围,“家里还有些现成的。”

  几人都是熟识,相处松弛自在,唯独柳星渊置身其中,却隐隐有几分被隔绝在外的疏离感。

  几人若是一起八卦屋中两人的旧事,显得太过轻浮。

  现成的柿子没熟透,早知如此,该带几盘糕点出来打发时间。

  所幸屋内的两人,都不是拖泥带水,沉溺情爱之辈。

  今日这场时隔数年的相见,本就是为年少风月做一场彻底了结。

  追忆过往的怅惘,数年亏欠的愧疚,有缘无分的唏嘘……万般情绪翻涌过后,最终都沉淀下来,落在唯一牵绊彼此的骨血上。

  屋内沉静良久,柳琬终于压下满心波澜,低声追问出盘旋心底许久的问题:“今日为何不将小玉一同带来?”

  那是他的骨血,是心爱女子为他诞下的孩儿,眉眼酷似他年少模样,又身负神童之名、聪慧过人。

  于情于理,他都不可能不放在心上。

  提及儿子,顾盼儿褪去了方才七分真三分假的委婉说辞,分寸分明:“小玉自小无父,早已习惯了如今的生活,骤然告知所有真相,他需要时间接纳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你们往后该以何种身份相处?”

  一句话直击核心,点破死局。

  顾盼儿和柳琬只要咬紧了牙关不承认,两人就是清清白白的同僚。

  顾小玉与柳琬呢?

  父不父、子不子,无名无分,无由亲近,这份骨血羁绊,终究见不得光,摆不上台面。

  柳琬自是听出了潜台词,顾盼儿不会对顾小玉隐瞒,终将告诉孩子身世由来,但父子俩想要正大光明相认,绝无可能。

  沉默片刻,柳琬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,稳稳递至顾盼儿面前。

  一方质地温润的青田石印章,印身敦厚规整,手感沉稳,底部以工整九叠篆,细细琢出“如圭如璋”四字。

  柳琬声线沉静,带着几分弥补的心意,“这是我特意为小玉准备的礼物,此前不知情,合该给他补上。”

  这并非寻常可供落款记名的私印,不涉功名,不附身份,只藏着他对幼子最纯粹的期许,愿他如美玉温润,品性端方,磊落坦荡。

  顾盼儿指尖微顿,轻声试探:“这印章,是你亲手所刻?”

  柳琬轻轻颔首,坦然应下。

  顾盼儿眼底掠过几分讶异:“你何时习得的篆刻之技?”

  顾盼儿既已入朝堂,柳琬自不会对她隐瞒内情,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与释然,“原是在并州吃了一回亏,痛定思痛,勤学苦练,却一直没派上正经用场。”

  全拿来刻萝卜章了!

  顾盼儿轻轻收好印章,温声道:“小玉定会喜欢这份心意。”

  柳琬垂眸沉思片刻,斟酌着字句缓缓开口:“我的学问虽不及王祭酒、顾博士这般大儒,但教导幼童尚且足够,往后小玉课业之上……”

  不等他话音落地,顾盼儿连忙出声打断,态度温和却立场坚定:“此事牵扯太多,从长计议。”

  她缓缓起身,似要终结这场漫长的闲谈。

  柳琬终于问出今日藏在心底的最后一桩心结,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你与段大将军,外界传闻……”

  顾盼儿不假思索,利落应答:“假的。”

  见柳琬眼底疑色未散,她又简洁补充一句,“段将军不过是看在婉婉的面上,多照拂我几分,别无其他牵扯。”

  正因这是彻头彻尾的假传闻,所以无所顾忌。反倒是与柳琬的真情,才叫人投鼠忌器。

  今日这场会面,抽刀断水、斩断前尘。

  踏出这扇院门,年少风月尽数清零,旧情旧怨一笔勾销。

  今日齐聚多位同僚,杜乔半点没有包饭的意愿,他需要一点时间静静。

  眼看大戏即将落幕,杜乔就快松一口气的时候,门铃骤然响起,打破了院中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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