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秀然无法开诚布公和徐昭然坦诚她的权欲,放言为了巩固地位,她要将白、徐两家的人,都摒除在左翊卫之外,尤其是将在她最需要帮助和支持之时,要将徐昭然远远抛开。

  出征之前,段晓棠特意寻徐昭然,掏心掏肺地深谈了一场。

  段晓棠以自身经历做例子,真假参半,“从前我父母在一处任事,天天吵架,我险些沦为单亲家庭的孩子。”

  “我从小到大见得太多,但凡夫妻共事,没有不吵的,吵到最后心灰意冷,一拍两散的,比比皆是。”

  徐昭然听得一愣一愣的,以大吴的世态,男耕女织,方为正途。

  段晓棠公开的家世是三代贫农,连田地都没有,男耕自然是没有着落,至于女织,只看三人之中,针线活最好的是缝人皮的林婉婉,就知道是何等水平了。

  来往日久,徐昭然也知道,段晓棠故土风俗迥异大吴世俗,男女共事本属常态,若有这番见闻,并非虚言。

  段晓棠铺垫完故事背景,开始下猛药,“与其等到你们日后因为理念分歧,天天吵到天雷勾动地火,连累一帮朋友也不得安生。不如趁着现在情分尚好,好聚好散,留一分情面。”

  她越说越真,“这些年,你们的嫁妆和家产应该还没有混在一块吧?还算好分。”

  半点不提先前白秀然为了募兵,消耗的部分。

  “孩子只有一个,既然跟你姓了,抚养权就给秀然吧!”

  ……

  天底下,有撮合不了的姻缘,但绝没有搅合不散的夫妻。

  饶是徐昭然对段晓棠那一套“过不下去就离”的说法,闻名已久。

  却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,会应验在自己头上。

  一时间,他目瞪口呆,心底满是荒谬与不解。

  过不下去的离,可他和白秀然情爱和睦,怎么也得离?!

  除却儿女情长,两人身后还有深度绑定的家族利益。

  再退一万步,四妹夫的血还没干呢!

  徐昭然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郁结与荒谬,耐着性子举出实证,“往日我与三娘闲叙军务,少有异见争执。”

  段晓棠淡淡吐出三个字,笃定又干脆:“包吵的!”

  唯恐这句断言不够震撼,不足以敲醒心存侥幸的徐昭然,她又认真补了一句,“比我打胜仗的概率,还要高!”

  段晓棠之所以短短数年间,从一介无名小卒,跃升为权柄赫赫的大将军、尊贵的薛国公,不就是因为她无可比拟的军功吗?

  徐昭然瞬间沉默无言。

  他不曾亲历过男女共事,夫妻同职的纠葛拉扯,无从预判日后变数。

  但段晓棠这般郑重断言,由不得他心底不打鼓。

  稍顿片刻,段晓棠拔高格局,换了一番大义说辞,“世人讲求公私分明,你以为,将枕边情谊揉进军务,是好事吗?”

  她刻意避开了最核心、最致命的症结。

  若是夫妻二人共掌左翊卫,权责如何划分、权柄如何归属、上下如何信服……敏感凶险的权力纠葛,半句不敢多提。

  万幸的是,在庞大的南衙兵权架构之下,白秀然一手拉起来的左翊卫,体量有限。

  徐昭然在白湛麾下,上限更高,前途不可谓不广阔,根本不必孤注一掷,扎进左翊卫的小格局里,与白秀然争夺权柄。

  面对段晓棠层层递进、步步洗脑的劝说,徐昭然自有一番文化人的解读,“近之则不逊,远之则怨。”

  他发誓,这话只是单纯感慨古训本义,没有一丝半点联系前后文的意思。

  好在段晓棠不爱深究文墨典故,依旧孜孜不倦地给徐昭然洗脑,“在关中亡命的时候,你们尚且知道分头避险,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。现在怎么着相了?”

  “秀然逆势掌兵,本就备受朝野非议,你们夫妻若是彻底捆绑,一旦遭遇风波,连个在外周旋,帮腔兜底的人,都没了。”

  先不说,徐昭然有没有立场站出来,替白秀然说一句“公道话”。

  但只要他不加入左翊卫,明面上他就这个资格。

  诸多深层利害,段晓棠并未直白点破,但她知晓,以徐昭然的通透,必然明白。

  左翊卫已然是烂在锅里的肉,徐昭然在外发展,才能让他和白秀然的小家庭,利益最大化。

  游说收尾,段晓棠忽然拱手作揖,姿态放得极低,带着几分恳切求情的意味,“徐大公子,你就替我想一想吧!”

  当初段晓棠力挺白秀然,坐实她独立领军的名分,看似是为白秀然撑腰立威,实则是提前布局,为自己留一条后路。

  徐昭然无奈失笑,轻声回怼:“我又不是洪水猛兽,何须这般避之唯恐不及。”

  这次深谈,缘起不过是段晓棠听闻有人打着“为你们好”的旗号,劝说徐昭然入左翊卫辅佐白秀然。

  徐昭然有男人的骄傲,白秀然不曾主动邀约,没有流露求助之意,他绝不会贸然插手左翊卫的内务。

  只是这些时日,他将白秀然的忙碌焦灼看在眼里。

  每每他关切问询,换来的永远是一句倔强坚韧的答复:“我想先试一试。”

  段晓棠不曾出征时,就她们两人商量着来。

  后来夫妻两人达成共识,白秀然遇事不再一味硬扛,偶尔坦然展露难处,让徐昭然为她剖析局势,筹谋对策。

  夫妻分治军务,聚少离多,反倒极少生出争执嫌隙。

  因为他俩尽顾着蛐蛐别人了。

  在这方面,夫妻俩可谓同仇敌忾。

  徐昭然吐槽自持资历的并州老将,厌烦他们固步自封。

  白秀然抱怨麾下桀骜不驯的部将,头疼他们张扬跋扈,不受约束。

  于外对敌,于内同心,这般微妙的相处模式,让二人少有争执,却也让那道无形的权力界限愈发清晰。

  外人羡慕他们夫妻和睦,唯有他们二人心底自知,这份安稳不是全然无间的亲密,而是彼此克制、互相留白的博弈结果。

  他甘愿退居场外,做她最坚实的后盾,最稳妥的退路。

  她执意独守一方,守住自己来之不易的权柄与尊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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