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书房散值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。

  马齐从殿里出来,冷风一吹,后背的冷汗贴着里衣,凉得他打了个寒噤。

  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缓了两息,把怀里那本户部底账往里掖了掖,快步下了台阶。

  沙穆哈走在他旁边,官帽压得极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
  两人一路无话,出了乾清门才默契地分了道。

  马齐往户部衙门去,沙穆哈拐向了工部。

  不到半个时辰,六部衙门就像被捅了窝的马蜂,彻底炸了。

  最先起变化的是户部。

  马齐回衙门的头一件事,就是让书办把近三年所有跟内务府、工部相关的走银底账,一摞不落地搬到正堂。

  大堂里头落了锁,四个堂官分坐四角,每人面前一厚摞账册,谁也别想糊弄谁。

  “户部先自查。垫银没有印信的,归补逾期未缴的,全给我挑出来。今儿晚上谁也别回家。”

  马齐站在堂中,脸色铁青,话说得一点余地没留。

  底下的司官们见尚书大人这副阵仗,都嗅出了不对劲。

  有胆子大的凑上去想探探口风,马齐也没瞒着,把南书房里康熙那句“盛京有缺,宁古塔也有缺”原样复述了一遍。

  那司官听完,脚底下一软,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,转头就跟旁边的同僚嘀咕了两句。

  一传十,十传百。

 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整个户部都知道了。

  皇上要整顿旧例,谁要是拖拖拉拉、藏着掖着,那就不是降级罚俸的事了,宁古塔的披甲人正缺个记录账目的奴才。

  原本还想着敷衍了事的老书办们,翻账册的手也不抖了,眼睛也不花了,一个个比谁都精明。

  挑错账、找漏洞、核底印,恨不得把整本账拆开来拿放大镜看,生怕自己眼前漏过去一笔,明天就得收拾铺盖去黑龙江吹风。

  *

  工部衙门那边,动静更大。

  沙穆哈一回去就把营缮司、都水司、屯田司的郎中、员外郎全叫到了堂上。

  底下人一进门,就看见自家尚书大人脸色惨白,坐在上首一口一口地灌茶,桌上摊着那本被皇上朱笔圈过的旧档。

  沙穆哈没绕弯子,原原本本把南书房里的对话讲了,最后把那句“朕给他换个方便的地方”撂在桌面上。

  堂上安静了足足三息。

  工部的人比户部还精,管工程管河道的,哪个不是人精里的滚刀肉。

  平日里惯了上下其手、左挪右借的,听见这话,当场就有人坐不住了,额头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。

  “大人,营缮司齐郎中那笔账,下官昨日已经封存了,今日连夜核!”一个郎中站起来,腰弯得极低。

  “大人,都水司近三年的走银流水,下官这就去库房搬,今晚一定理出一份干净的底单,明早呈您案头!”

  沙穆哈把茶盏往桌上一搁,冷冷地扫了一圈底下这帮人:“理出干净的底单?查!我要的是查出那些不干净的!

  谁查得慢,谁查得敷衍,明日我就把谁的名字写在折子上递到南书房去,让皇上亲自瞧瞧,看看谁想去宁古塔当个清闲差事!”

  满堂的官员齐齐打了个寒噤。

  *

  刑部翁叔元回了衙门,连茶都没喝,直接让人把大牢里关着的齐郎中提出来过堂。

  刑部大堂左右两排刑杖,火把烧得劈啪作响。

  齐郎中跪在堂中,官袍早就剥了,只剩一身中衣,头发散乱,面如死灰。

  翁叔元坐在堂上,没拍惊堂木,也没问一句“你招是不招”。

  他把南书房里皇上的原话,一字不落地跟齐郎中讲了。

  “你要是觉得这宁古塔太冷,本官也不勉强。工部河堤上正缺搬石头的,你去顶个缺,干到死为止。”

  齐郎中听完,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,除了求饶,什么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
  底下的供词,像倒豆子一样往外吐。

  不到半个时辰,刑部的文书便一摞一摞地送进了后堂。

  齐郎中的口供、家奴的证词、账房里搜出来的底单,一应俱全。

  其他几个衙门,吏部、礼部、兵部,虽然没被直接点名,但也一样没闲着。

  沾了边儿的官员纷纷自查,生怕晚了一步,就被都察院的御史盯上。

  *

  等消息传到内务府的时候,海拉逊刚从城西回来。

  他坐在后堂,把六部那边传来的消息听完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半晌,轻轻笑了一声。

  “盛京有缺。宁古塔也有缺。黑龙江那边新设的驿站,正缺人手。”

  他把茶盏搁下,语气不急不缓,听不出什么情绪,可底下的富宁和几个主事却觉得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发凉。

  “六部都动起来了。内务府不能落后。”

  海拉逊抬眼,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,像是在清点库房里的旧货,慢条斯理,却透着看穿一切的老辣。

  “今儿晚上,会计司、广储司、掌仪司,所有跟东宫物资有关的底档,一张不落,全给我翻出来。

  该整的整,该算的算,算不清楚的,就自己掂量掂量,是想在这儿把账平了,还是想去盛京陪陪那边的旧档。”

  “嗻。”

  底下的人齐声应了,退出去的步子比往常快了一倍。

  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。

  皇上这话一出,紫禁城里的风向已经变了。

  从前办事讲的是“过得去”,如今办事,是要“不敢错”。

  *

  与此同时,毓庆宫的小厨房里,却像是外面的疾风骤雨根本刮不进来似的,依旧安安静静地飘着饭菜的香气。

  康熙站在门口,正准备迈步进去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。

  他回过头,循着声音看过去。

  只见宫道那头,浩浩荡荡走来一支“搬椅大军”。

  走在最前头的是胤禔,袖子挽到了手肘,手臂上搭着一张紫檀木交椅的靠背,底下夹着根横档,昂首阔步,走得像是在校场点兵。

  跟在他身边的是胤禛。

  他那张一贯平静如水的脸上罩着一层寒霜,手里端着一张圈椅的椅面,走得四平八稳,目不斜视,仿佛他手里端的是皇帝的玉玺,而不是一把坏了的椅子。

  落在后面的是胤祉,他那身月白的锦袍宽大,抱着一条椅子腿,一边走一边低头看路,生怕踩着袍角,那副平日的风流模样全没了,只剩狼狈。

  队伍最后面,老九胤禟和老十胤䄉一人拎着一把歪歪扭扭的矮凳,一边走一边拌嘴。

  “九哥,这凳子腿是你卸下来的,你得负责装回去。”

  “什么叫我卸下来的?是你刚才嫌重,非要在地上拖,这才把榫头给拖脱了!”

  “我这不是腿麻吗!”

  “你腿麻你还有理了?”

  两人正吵着,忽然一抬头,看见正站在小厨房门口,背着双手、面无表情的康熙。

  两人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,瞬间消了声,赶紧低下头,规规矩矩地把手里的凳子放在了台阶下。

  康熙的目光,从老大、老三、老四身上挨个扫过去,最后落在那些缺了腿、散了架的椅子部件上。

  “朕让你们去换椅子,你们把椅子给朕拆了?”

  胤禔咽了口唾沫,把怀里的椅背往上托了托:“回皇阿玛,那库房里实在没找着现成的好椅子。

  儿臣想着,旧的不去新的不来,就把这些破椅子拆了,看看哪几块木料结实,拼一把新的出来……”

  康熙被气笑了:“拼一把新的?你当这是拼积木呢?”

  “皇阿玛息怒,这说明大哥办事有主见,能自己解决问题。”

  胤祉赶紧在一旁补刀,声音温润,脸上还挂着笑。

  “老三,你再说话,朕现在就把你打发去黑龙江驿站,让你去给驿站修椅子。”

  胤祉的嘴瞬间闭上了。

  康熙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灶台边,正垂手等着他进去的胤礽,到底没有继续发作,只是摆了摆手,没好气地说:“还不滚进去把东西放好!”

  几个阿哥如蒙大赦,抱着各自的椅子零件,赶紧往正堂后头的库房去。

  *

  正堂里。炭盆烧得正旺,烘得殿内暖融融的。

  胤礽端着托盘从灶房出来,把一碟新蒸的饽饽搁到御案上。

  康熙在榻上坐下,看了看桌上的菜色,又看了看在对面坐下的胤礽。

  “老四,你把手洗了。”康熙忽然开口。

  胤禛把手里的椅腿放下,规矩地走到水盆边净手。

  “老大。”康熙又开口。

  “儿臣在。”

  “你方才在院子里,追着老三跑,出了一身汗。一会儿出去的时候,把斗篷披上。”

  胤禔愣了一下,随即低了低头,闷声道: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
  胤礽在旁边,听着阿玛一句一句地吩咐,低下头,抿着唇笑了。

  康熙端起茶盏,呷了一口,目光落在这满屋子的儿子身上。

  虽然方才还在骂他们不成器,可看着他们吵吵闹闹地挤在毓庆宫里,心里到底还是安稳的。

  *

 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,运河上的风比京城里柔和得多。

  漕运衙门的水榭里,鄂善正端着一只建窑兔毫盏,慢条斯理地撇着茶叶浮沫。

  江南富庶,他这理事官的日子过得比京里的老尚书还要滋润。

  底下的官员为了走漕运的条子,哪一个不在他跟前点头哈腰?

  “大人,”一个随从推门进来,手里托着一只密匣,“北边来人了,说有急信。”

  “急信?”鄂善连眼皮都没抬,“京城里那帮老头子,除了催漕粮,还能有什么急事。”

  他放下茶盏,接过密匣,挑开火漆。

  抽出信纸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遍。

  只扫了一遍。

  那只价值不菲的兔毫盏,从他手里滑了下去,“啪”地砸在青砖地上,茶水溅了一裤腿。

  他却浑然未觉,两只手抖得像筛糠,把信纸翻了又翻,像是在找什么生路,可那上头黑纸白字,清清楚楚:

  “内务府案发。董鄂氏、齐郎中皆已下狱。事连鄂善,皇上有旨:即日革职,锁拿进京,交慎刑司严审。家产查封,家眷就地看管。”

  “大人?”

  “快……快备船!”

  鄂善猛地站起来,把桌上的金银细软往袖子里塞,“我要回京,我要回去面圣!我……”

  话没说完,水榭的门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。

  门外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兵丁,为首的是个中年武官。

 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驾帖,又抬头看了看脸色惨白的鄂善。

  “漕运衙门理事官鄂善?”

  “……是。”

  “奉旨拿人。大人,请吧。”

  鄂善双腿一软,瘫坐在了椅子边上。

  *

  千里之外。

  狂风卷着雪沫,在黑龙江新设的驿站外头打着旋儿。

  一个穿着破旧毡衣的兵卒缩在墙根底下,手里捧着一碗结了薄冰的苦茶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

  “听说了吗?京城里最近有大案子,好些当官的都要往咱们这边发呢。”

  “来呗,”那兵卒把碗里的冰碴子吹开,缩了缩脖子,“正愁没人来修驿站呢。”

  *

  回到紫禁城毓庆宫,这顿迟来的午膳终于吃到了尾声。

  宫人把残席撤去,换了新茶。

  几个阿哥吃饱喝足,除了大阿哥和四阿哥,剩下的都纷纷起身告退。

  胤禔靠在椅子上,拿一根银剔牙签剔着牙,看着胤礽在案前翻着方才在饭桌上提到的那几笔账。

  “保成,你方才说,这新例试行三个月,让大哥去当这个试点?”胤禔把牙签搁下,神色认真了些。

  “嗯。”

  胤礽把折子合上,递给他,“大哥心细,又查过旧档,有你去盯着,那些底下人不敢糊弄。

  再说,你在户部待过,遇到硬茬子,也知道怎么拔钉子。”

  胤禔接过折子,看着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细则,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。

  他低头看了好半晌,到底把折子塞进怀里。

  “行。这个差事,大哥接了。”

  他说完,转头看了一眼还赖在椅子上没动的胤禛。

  “老四,你呢,去工部盯着?”

  胤禛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目光在胤禔脸上淡淡扫过:“我去不去工部,得看二哥怎么安排。若是去了工部,还要帮大哥搬椅子,那臣弟宁愿不去。”

  胤禔把眼一瞪:“老四,你这话就没意思了。咱俩谁跟谁啊,不就一把椅子吗,你还记仇了?”

  “大哥若是嫌我记仇,不如先把我的椅子修好。”

  胤禔气结。

  他转头看向胤礽,想找个同盟,却发现胤礽正用折子挡着脸,肩膀微微耸动着。

  *

  正闹着,门外传来梁九功的声音。

  “皇上,太子殿下,六部那边递了折子过来,都察院也上了一份。”

  康熙放下茶盏:“呈上来。”

  梁九功带着一个捧匣的小太监走了进来,先呈了一份给康熙,又呈了一份给胤礽。

  康熙翻开折子,一目十行地扫下去。

  那是户部尚书马齐的谢恩折子,折子里痛陈旧例之弊,表示户部已经开始连夜自查,并且已经揪出了三笔陈年烂账,相关人员正在候审。

  折子最末,马齐写得情真意切:“臣等深知圣意,必当刮骨疗毒。

  皇恩浩荡,宁可让臣等在衙门里累死,也绝不让一名蛀虫发往盛京、宁古塔,去祸害边疆的将士和百姓。”

  康熙看到这里,嘴角抽了抽。

  这老狐狸,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,什么“宁可累死”,什么“不让蛀虫发往边疆”,翻译过来就是:臣知道错了,臣这就往死里查,求皇上千万别把臣发配去吹风。

  康熙把折子合上,又拿起另一本。

  都察院左都御史萨海的折子更短:“臣已派出四路御史,分驻六部,每部两人,日夜盯着。查不出问题,臣自请去黑龙江修驿站。”

  康熙把折子放下,捏了捏眉心,抬眼看向一旁的胤礽。

  胤礽已经看完了折子,脸上带着笑。

  “皇阿玛,看来六部的积极性都挺高。”

  “高?”康熙哼了一声,“你信不信,朕若是说明天带他们去围场遛马,他们能连夜把马鞍都擦得锃亮。”

  胤礽笑着没说话。

  康熙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目光在殿内几个儿子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回胤礽身上。

  语气里的那些怒气和戏谑收了收,多了几分认真的温和。

  “保成。”

  “儿臣在。”

  “新例的事,你拟的细则朕看过了,大体上是好的。”

  康熙把折子递还给他,“不过,马齐他们回去自查,查出来的东西,未必都是真的。有真查的,也有假查的,也有浑水摸鱼的。这三个月试行期,你得多盯着点。”

  “儿臣明白。”

  康熙又看了看胤禔和胤禛:“老大,老四。”

  两人同时起身。

  “你们既然领了差事,就好好办。别让朕,也别让保成失望。”

  “儿臣遵旨。”

  康熙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步。

  他回过头,看着那几把搁在墙根底下、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椅子零件,叹了口气。

  “把椅子拼好了再走。别让保成这毓庆宫,弄得跟个木匠铺子似的。”

  “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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