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拉逊没再看他。

  他转过身,对富宁说了一句:“去,把沈主事的值房封了。

  所有文书、账册、信函,一张纸不许动,全部搬到后堂去。

  再派人去他家里,书房、卧房、账房,一并封了。”

  沈主事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。

  他跪了下去,两只手撑在青砖上,指节哆嗦着,声音又干又哑:“海公!海公容禀!下官说!下官全说!”

  海拉逊没回头。

  “下官……下官是替人办差。贵宁到任之前,上头就递了话过来,说东宫冬猎的物资不必照往年例,按‘旧例’走就行。

  下官当时不知道‘旧例’是哪一年的,可上头给了单子,让下官照着批。

  批‘验’字、批‘照发’,都是照着单子走的。”

  “上头是谁?”

  沈主事咬着牙,沉默了一息,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是……会计司的关防。”

  海拉逊终于转过身来,低头看着他。

  “会计司的关防,姓什么?”

  “董鄂……”

  海拉逊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
  “董鄂氏?”

  沈主事点了点头。

  偏院里静了一息。

  墙角那棵枯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,枝头几片残雪落下来,砸在地上碎成几瓣。

  海拉逊没再问沈主事。

  他转过身,对富宁说:“去,把会计司的关防董鄂氏,请到后堂来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富宁转身走了。

  沈主事还跪在地上,两只手撑着青砖,额头的汗一颗一颗往下砸。

  海拉逊没看他,只对旁边的侍卫摆了下手。

  侍卫上前,把沈主事从地上架起来,往偏院外头押。

  沈主事被拖出去时,两条腿都是软的,脚底在青砖上蹭了两道白痕。

  贵宁缩在墙角,嘴唇哆嗦着,整个人抖得像筛糠。

  海拉逊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你方才说的那些,老夫记下了。”

  贵宁猛地抬起头来,喉咙滚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。

  可对上那双浑浊的老眼,到底把话咽了回去。

  “把他带下去。松绑,给口水。押在后堂,等董鄂氏来了再说。”

  侍卫上前把贵宁从地上拖起来,解开脚镣,架着往外走。

  贵宁被拖出门时,回头看了一眼海拉逊,嘴唇动了动,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  偏院里只剩下海拉逊一个人。

  他站在院子中间,风从院墙上头灌下来,吹得他官袍的下摆翻了一下。

  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。

  那声笑很轻,像一口气从嗓子眼里漏出来,又短又冷。

  “董鄂成林。”

  他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咂摸出了什么味道。

  董鄂氏是正白旗的,内务府世家,几代人都在这衙门里当差。

  会计司的关防,管的是内务府所有帑项出入——库银、库炭、库毡,每一笔从库房提出来,最后都要走会计司的账。

  贵宁报上来的“往年例”,要经会计司核准;

  贵宁从库里提的那些陈炭、薄毡、旧药,要经会计司销账;

  甚至那笔药材的差价——新旧差价将近三倍——如果没有会计司的关防点头,库房根本不敢出账。

  所以,沈主事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那层壳。

  贵宁是刀,沈主事是鞘,而真正握刀的手,在会计司。

  海拉逊在原地站了一息,然后迈步往外走。

  “车备好了?”

  “回海公,在门口。”

  “去后堂。”

  *

  内务府后堂里,飞扬武和马思喀已经把近三年的总账摊了满桌。

  海拉逊推门进来时,飞扬武正翻着会计司的旧档,翻到某一页,手忽然顿住了。

  “海公,你来看这个。”

  海拉逊走过去,凑近一瞧。

  那是一份去年的销账单子,董鄂氏批的,经手人是贵宁的前任——一个叫鄂善的郎中。

  单子上写的是“东宫冬猎物资,按例拨付”,可后头附的明细里,炭、毡、药材的数目,比北边随行官员的行帐还少了一成。

  “去年就是这样了。”飞扬武的声音沉下去。

  海拉逊没有接话。

  他翻过那一页,又往后翻了几页。

  前年、大前年,一笔一笔的销账单子翻过去,几乎每一年的东宫冬猎物资,都卡在同一个数目上。

  不是少了,就是刚好。

  刚好够用,可没有一点余量。

  像有人拿了一把尺子,贴着底线量出来的。

  “这个董鄂氏,在内务府多少年了?”

  马思喀从旁边抬起头来:“有二十年了。他阿玛是顺治爷时期的会计司主事,他叔叔现在还在广储司当笔帖式。族里还有几个在营造司、掌仪司当差的。”

  海拉逊把账册合上,搁在案上。

  “他什么时候来?”

  “富宁去请了。快到了。”

  海拉逊在案后坐下来,端起茶盏,没喝,只捧在手里。

  *

 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  帘子一掀,富宁走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人。

  四十来岁,中等身材,面皮白净,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官袍,补子上绣着鹭鸶,腰间系着一条素色革带。

  步子不急不缓,走得稳当,脸上甚至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。

  他进了门,先给海拉逊行礼。

  “下官成林,见过海公。不知海公传下官来,有何吩咐?”

  海拉逊看着他。

  “成关防,坐。”

  “谢海公。”

  董鄂成林在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来,姿态从容,两只手搁在膝上,十指修长白净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

  海拉逊把案上那摞账册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
  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  董鄂成林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,扫了一眼,面上那丝笑意没变。

  “回海公,这是去年冬猎的销账单子。怎么,账面上出了什么岔子?”

  “账面没出岔子。”

  海拉逊盯着他。

  “可老夫问你——去年东宫冬猎的物资,比随行官员的行帐还少了一成,这是哪家的例?”

  董鄂成林翻账册的手没有停,答得也稳:“回海公,去年东宫冬猎的物资,是按会计司核定的‘旧例’走的。旧档里有先例,并非下官自定。”

  “旧档?”

  “是。顺治爷时期内廷的行帐用度,比本朝要薄些。下官想着,东宫用度若能省一成,也是为朝廷省银子。”

  海拉逊看着他,没有立刻接话。

  董鄂成林把账册合上,轻轻搁回案上,抬起头来,迎着海拉逊的目光,语气依旧平稳:“海公若觉得不妥,下官回去便把去年的账目重新核一遍,该补的补,该改的改。东宫的份例,自然不能马虎。”

  他说“不能马虎”时,语气诚恳,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责。

  海拉逊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
  “成关防。”

  “下官在。”

  “老夫问你一件事。”

  “海公请说。”

  “贵宁到任之后,报上来的东宫物资,走的‘按例’是哪一年的?”

  董鄂成林的手在膝上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
  “回海公,是二十九年冬猎例。”

  “二十九年冬猎例。”

  海拉逊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平的。

  “老夫记得,二十九年皇上亲征在外,太子监国,根本就没随行。那年哪来的冬猎例?”

  董鄂成林的目光闪了一下,随即又稳住了:“回海公,那年冬猎虽未随行,可内务府仍依例准备了行围物资。

  那份单子后来归档了,下官前些日子调出来看过,确实有。”

  “有?”

  海拉逊把茶盏搁在案上。

  “那老夫再问你——二十九年冬猎,太子殿下没去,行围物资备了给谁?”

  董鄂成林张了张嘴。

  “那年皇上亲征,行围物资最后是拨给了随行的几位皇子和扈从大臣。”他答得不快,可到底答上来了。

  “拨给了随行的几位皇子和扈从大臣。”

  海拉逊点了点头。

  “所以,二十九年冬猎的份例,是给随行的皇子和扈从大臣用的,不是给东宫用的。

  你把那年的例,拿来套在东宫的头上——成关防,你是觉得东宫的份例,跟随行大臣的份例是一样的?”

  董鄂成林脸上的那丝笑意僵住了。

  他张了张嘴,刚想说什么,海拉逊却摆了摆手,没让他开口。

  “老夫再问你一件事。”

  “海公请说。”

  “贵宁从库里提的那批药材,新旧差价将近三倍。库房出的账,是你批的。那笔差价去哪了?”

  董鄂成林的指尖在膝上收拢了。

  “回海公,那笔差价……是走的‘调剂’。”

  “调剂?”

  “是。药材新旧有别,价钱自然不一样。下官将陈药拨出来,把差价留在会计司的账上,等来年新药到了,再一并冲抵。”

  “那你把这笔账,从会计司的册子上翻出来,给老夫看看。”

  董鄂成林的手,第一次停住了。

  他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搁在膝上,十根手指慢慢地、慢慢地收拢了。

  海拉逊看着他,没再说话。

  飞扬武靠在案边,抱着胳膊,脸色铁青。

  马思喀手里捏着一本账册,指节泛白。

  后堂里静得只剩檐下融雪的水滴声,一下,一下,落在阶前的石板上,碎得清脆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董鄂成林才开口,嗓音比方才低了不少,也涩了不少:“海公,那笔账……下官回去再翻翻。许是记错了。”

  “记错了?”

  海拉逊站起身来,走到他面前。

  “成关防,你管了二十年的账。哪一笔记过,哪一笔没记过,你比谁都清楚。

  贵宁一个刚到任的郎中,手里没有你的批字,他敢动东宫的份例?

  沈主事一个掌仪司的官,没有你的授意,他敢替贵宁铺路?”

  董鄂成林抬起头来,对上那双浑浊的老眼。

  他张了张嘴,嗓子里挤出一个又干又涩的气音:“海公……下官……”

  “你不用说。”

  海拉逊打断了他。

  “你把那笔账的来龙去脉,写下来。

  从贵宁到任前,上头递话,到你批‘照发’,到你替他铺路,到你从库房提陈药、销差价——一笔一笔,写清楚。”

  “写完,老夫拿去见殿下。”

  董鄂成林的手终于攥紧了。

  “海公!我董鄂氏在内务府——”

  “老夫知道。”

  海拉逊又打断了他。

  “你阿玛是顺治朝的会计司主事。你叔叔现在还在广储司当笔帖式。

  你族里还有几个在营造司、掌仪司当差。一大家子,几代人的根基,都在这衙门里。”

  他弯下腰,平视着董鄂成林的眼睛,声音忽然低下去,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  “可老夫问你——你拿东宫的份例去填的那笔账,填的是谁的窟窿?”

  董鄂成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
  他没有开口。

  海拉逊等了一息。

  后堂里静得只剩檐下融雪的水滴声。

  董鄂成林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案沿,肩膀微微发颤,可那口气就是不肯松。

  海拉逊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声笑很短,像一口气从嗓子眼里漏出来。

  “你不说。”

  他直起身来,从案上拿起一本薄册子,翻开。

  “老夫替你说。”

  “去年冬猎之前,会计司的账上有一笔三年前的亏空。数目不小。

  那笔亏空是谁留下的,你比老夫清楚。

  贵宁到任之前,你就在想法子填。填了半年,填不上。直到贵宁来了——”

  他把册子往案上一拍。

  “你把东宫份例上削下来的银子,填了那个窟窿。”

  董鄂成林终于撑不住了。

  他从椅子上滑下去,跪在地上,两只手撑着青砖,额头抵在案沿上,肩膀剧烈地抖着。

  “海公!海公明鉴!那笔亏空……那笔亏空是鄂善留下的!

  他调到江南去了,账上留了个大口子,下官填了半年填不上,下官也是没办法——”

  “没办法?”

  海拉逊低头看着他。

  “你就拿东宫的份例去填?”

  “下官……下官想着,东宫份例往年都有余,今年削一两成,也不至于短了什么……”

  “二十九年冬猎例也是你想的?”

  董鄂成林不说话了。

  “沈主事替你铺路,贵宁替你动手,你躲在会计司里头算账。”

  海拉逊一句一句地说着,语气还是那样,不高不低,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下来,“三个人,一个出刀,一个递刀,一个在后头数银子。把东宫的份例削下来,填了你们自己的窟窿。”

  “成关防,你管了二十年的账,应该明白——这件事捅到御前,会是什么后果。”

  董鄂成林伏在地上,肩膀抖得不成样子,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又一声含糊的呜咽。

  海拉逊没再看他。

  他转过身,对富宁说了一句:“把他带下去。纸笔给他,让他写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侍卫上前把董鄂成林从地上架起来,往外拖。

  董鄂成林被拖到门口时,忽然回过头来,嗓子已经哑了:“海公!下官写!下官全写!可那笔亏空——那笔亏空是鄂善留下的,下官只是替人擦了屁股——”

  “这些话,”海拉逊头也没回,“你留着写进供词里。”

  董鄂成林被拖出去了。

  后堂里又安静下来。

  海拉逊站在案前,低头看着那本薄册子,翻到最后一页。

  那一页上,是他方才让人从会计司旧档里翻出来的一笔记录——三年前,鄂善经手的一笔东宫冬猎物资,炭、毡、药材,数目比往前少了整整两成。

  少了的那两成,不知去向。

  海拉逊把那本册子合上,搁在案上。

  然后他抬起头来,对飞扬武和马思喀说了一句:“备车。去乾清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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