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亨六年,五月末。

  扬州。

  「呼」

  「三十年了啊!」

  坊市之中,人来人往,熙熙攘攘。

  时年五十一岁的江昭,一袭浅灰衣袍,一捋胡须,微一负手,一副追忆模样。

  「是啊!」

  「三十余年了!」

  就在其一旁,禾生点了点头,俨然也是一副怀念的模样。

  从十八岁起,相爷便一人独自入京,登科入仕。

  自此以後,一步一步,步步攀升,入阁拜相,权势日重,庶政日忙。

  及至今日,方得卸下半生尘劳,回头一看,恍然已过了三十三载,禾生一叹。

  相爷入京三十三年,他也跟了三十三年。

  三十三年啊!

  往昔居於淮左的日子,仿若就在昨日一样,不禁叫人一时唏嘘。」

  一声长叹。

  「走吧!」

  「淮东的一干大小父母官,可都还等着呢!」

  江昭微一摇头,就要往江府的方向走去。

  此次,江大相公致仕还乡,乃是天子亲自驾车相送。

  此等恩荣礼遇,实属旷世罕闻。

  帝王九五之尊,尚且亲临饯行,淮东一於地方官吏,对於迎接一事,自是更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
  为此,但凡是五品以上的淮东官员,几乎都已齐聚於淮左,军卒开道,五步一人,十步一旗。

  更有彩绸缠树、结彩挂灯、黄土垫道,单就排场来说,可谓是一等一的少见。

  不过,当江大相公得知了这一件事,还是让人将排场都撤了。

  淮南东路的排场,就算是再大,也不可能大得过君王驾车。

  兼之,江大相公还是致仕之身,理应以低调为主。

  故而,对於淮东的排场,江昭却是不太想享受,也就让人撤了。

  当然,排场撤了,官员还是要见的。

  这一来,一干大小父母宫,以及本地的一些大族代言人,也就都去了江府等待。

  至於江大相公本人,却是心怀故土,也就一步一步的,身着常服,步行入城O

  「是。」

  禾生应了一声。

  主仆二人,就要迈步走开。

  隐藏在暗处的一些护卫,也随之而动,紧紧相随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「咦?」

  江昭目光一擡,略微一诧。

  「珞哥儿?」

  江昭轻唤了一声。

  顺着其目光望过去,就在十余步外,赫然有着十一二岁的小少年。

  那少年正迈着步子,走得颇快,似有急事。

  「嗯?」

  少年被人喊了一句,却是转身一瞧。

  大致一掠,其眼中一时茫然,俨然不认识江昭。

  「小生江珞,不知这位先生,为何唤我?」

  秉持着礼貌的原则,江珞还是走了过去,主动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。

  「你不认得我了?」江昭一捋胡须,目光之中,隐有精光。

  「嗯?」

  这话一出,江珞一擡头,又连忙仔细望了一遍。

  这位老者既然说出此话,那就说明这是他的熟人,要麽就是亲朋好友。

  起码,这位老者是认得他的。

  大致几息。

  「这——」

  江珞脸上一红,额头之上,隐隐冒汗。

  不得不说,这位老者,的确应该是他的熟人,亦或是亲朋好友。

  仔细一瞧之下,也的确有着一种淡淡的熟悉感。

  但,记忆太模糊了。

  他还是不太能认得出这位老者的身份。

  江珞面上泛红,额角微汗,躬身欠身道:「长者恕罪。小生瞧您眉目亲切,满心皆是熟悉之感,只是往事尘封,记忆朦胧模糊,一时无法辨认尊驾身份,失礼之处,望长者多多包涵。」

  「唉——」

  江昭一愣,无声一叹,没有说话。

  江珞是他的侄子。

  这是三弟江旭的长子。

  先帝在位时,江昭曾有一段时日居於淮左,那时江珞大致五六岁。

  故而,两人却是相处过一段时日。

  除此以外,江昭还送过侄子一串绦环。

  所谓绦环,也就是软腰带,算是当今时代,颇具文人雅气的一种东西。

  方才,江昭就是通过这一串绦环,以及江珞的外貌,辨别出其身份的。

  可惜。

  江昭与江珞相处时,他才五六岁。

  时至今日,六七年过去,江珞记不得他,也是正常。

  只是...

  这终究还是让人有一种时随境迁的感觉。

  「小生失礼了。」

  江珞又是歉意一礼,随即主动转移话题,问道:「不知客人是从何处来的?

  」

  淮左就这麽大一点。

  作为江氏一门的公子哥,但凡是上得了台面的人,亦或是一些常来常往的亲戚朋友,江珞都绝对是认识的。

  但是,他却不认识眼前的老者。

  这只能说明,这位老者并非是淮左的本地人。

  「从汴京来的。」

  江昭一叹。

  儿童相见不相识,笑问客从何处来!

  贺知章的诗,真是越品越有味道。

  时光荏再,岁月变迁。

  一转眼,二十一年。

  元亨二十七年,腊月末。

  洛阳,乾清宫。

  「咳一「咳一」

  龙榻之上,一声接一声咳嗽,粗促乾涩。

  却见那人,斜倚锦被,面色枯槁如灰,全无血色,乌发乾枯散乱,脊背单薄凹陷,只剩一副嶙峋枯骨撑着龙袍。

  形销骨立,眼窝深陷,目光浑浊,一呼一吸,一起一伏,沉浊粗促。

  这,赫然是有油尽灯枯之势!

  「陛下!」

  大殿之中,除了太监、宫女以外,还有一人。

  却观其面容清癯,一头灰发,大致六十来岁的样子。

  一身气质,更是颇为特殊。

  说来也奇怪,此人竟是给人一种正义凛然、不畏强权的感觉。

  并且,这种正义的气质,非常之纯粹。

  在宦海之中,这种程度的气质,可谓是相当罕见。

  「陛下——

  —」

  「方今之世,陛下龙体违和,储君虚悬,人心虚浮。朝野上下,人心惶惶,浮荡不安,内外皆怀揣测,流言四起,社稷根基已然动摇。」

  「储君虚悬一日,天下便一日不得安宁,人心便一日不得安定。臣请陛下,以宗庙社稷为重,早定国本,早立储君,以安朝野,以定人心。」

  话音一落,就在大殿两侧,一干宫女太监,皆是身子一震,连忙低头,降低存在感。

  立储!

  此事,可是陛下的忌讳。

  就在去年,大学士刘正夫上谏此事,陛下大为震怒,愣是将他给贬了。

  大学士郑居中,一样也是因此事而遭贬。

  短短半年,内阁六人,可是足有两位,因劝谏立储而被贬。

  今次,盛大相公,竟是独自一人入宫,亲自劝谏立嗣?

  不出意外的话一有太监暗自冷呼一口气。

  若是盛大相公也被贬了,那庙堂局势,可就真的大变了。

  「因朕龙体违和,故而...」

  龙塌之上,病龙犹威。

  时年四十有三的赵煦,面有怒容,紧紧的盯下去,冷声道:「故而,需得立储?」

  龙体违和,故而需得立储!

  这一问话,可谓是诛心之言。

  毕竟,从某一方面来讲,这其实也就是在暗戳戳的说君王可能会死。

  因为君王病了,可能会死,所有方才劝谏立储,以备不时之需。

  从理论上讲,这一逻辑,其实没啥大问题。

  但是,一位病重的君王,又怎能听得一个「死」字呢?

  也因此,不少朝臣在劝谏时,都是委婉再三。

  「是。」

  让人意外的在於,这位盛大相公,竟然将这一问话承认了下来。

  「君王,为社稷之核心。」

  「若是陛下大行,而天下无储,势必致仕天下大乱,人心不安。」

  「故此,臣请陛下立储。」

  斩钉截铁,毫无犹豫。

  不难窥见,这是真「死谏」。

  这位盛大相公,真的是在拿着前途,拿着大相公之位在上谏。

  「咳—

  —」

  一声重咳,呼吸愈沉。

  龙塌之上的那人,似乎是愣了一下。

  随即,又恢复了寻常模样。

  差点忘了,这一次上谏的人,乃是大相公盛长柏!

  这一位盛大相公,一生可谓传奇。

  其五十岁入阁,五十二岁因仗义护友,被贬。

  次年,五十三岁,起复入阁。

  又三年,因公然顶撞君王,被贬。

  又两年,再次起复,入阁拜相。

  六十一岁,被允准「落致仕」,正式官居宰辅大相公,位列百官之首。

  观其一生,屡次遭贬,又屡次起复,累计入阁已达十年。

  这其中,靠的就只有一点一那就是,盛长柏的人品!

  这一位的人品,颇有江大相公三分风范。

  凡行事,不偏不倚,可大义灭亲,亦可举荐政敌。

  胸怀之大,百年罕见。

  故而,就连陛下,也颇为惜才,将其视为「小江昭」,以礼代之。

  因其正直的缘故,在这十余年中,盛长柏屡次上谏直言,字字珠玑。

  这也就使得,赵煦对於盛长柏的忍耐力,较其他人来说,忍耐程度更高一些。

  「你是觉得,朕一定会死了?」赵煦冷声问道。

  对於盛长柏,他还是挺有耐心的。

  也正是因此,方才有此一问。

  若是换作其他大学士,赵煦早就将人赶出去了。

  作为一位盛世君王,执掌天下二十余年,赵煦的权力和掌控力,大周一朝百年国祚之中,也是有数的。

  君王之中,除了太祖、太宗,以及世宗以外,就数他权势最盛。

  这二十年,乃是真正的太平盛世!

  既是盛世,臣子的威望,自是不可能超过君王的。

  就连盛长柏,也是如此。

  盛长柏只是经历传奇。

  若是论起实权,他根本就摸不到皇权的边缘。

  这与江大相公不一样。

  毕竟,江大相公是「打天下」的人。

  打天下,永远是积累威望最快、最有效的方式。

  「臣没有这个意思。」盛长柏否认道。

  「既然不觉得朕会死,那又何必劝朕立储?」

  赵煦一挥手,态度坚决,冷声道:「盛大相公,且下去吧!」

  赵煦不想立储!

  「储君,为天下安危所系。」

  盛长柏身子不动,并未退下,反而固执道:「高宗之时,策而不定,以至於祸起萧墙。」

  「哲宗时,定而不决,以至於王爷相争,妄动刀兵。」

  「今,陛下若仍不立储,以臣之见,恐怕亦是如此。」

  「亦是如何?」龙塌之上,赵煦身子一动,苍白的脸猛地泛红,俨然是有些激动。

  「唉」」

  盛长柏一叹,没有说话。

  大殿上下,唯余赵煦一人的喘息声,粗促而沉浊,在空旷大殿的衬托下,有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感觉。

  良久。

  「呼」

  一口气呼出。

  赵煦心头。

  连大相公都来劝谏了,立储一事,算是躲不过去了。

  只是...

  赵煦一叹,眼中罕有的闪过一丝茫然。

  「文武大臣,都让朕立储。可,朕又能立谁呢?」

  一番话,有着一股苍凉意味,君王暮年,莫过如此。

  「这—

  —」

  此话一出,盛长柏略一低头。

  陛下一朝,曾经其实是有过太子的。

  这事,也与陛下不肯立储有关。

  却说陛下此人,有七女十三子。

  在这十三子中,长子次子,都是庶子。

  三子为皇後所出,故而在十年前,被立为太子。

  除了老三以外,老七、老九,老十三,也都是嫡子。

  就年纪来说,老三、老七、老九三人,相差并不大。

  若是按年纪来算,老三大致二十岁,老七十七岁,老九十五岁。

  至於老十三,上前年方才出世,仅三岁左右。

  其中,老三是太子,老七最受陛下疼爱,只因老七与陛下,性子颇为相似,都有宏图大志,且都有一样的爱好。

  故而,老七更受疼爱。

  至於老三,性子反而与陛下不类似。

  也因此,受到疼爱的老七,自是时常相伴於陛下左右。

  相伴一久,受到的赐封、殊荣自是更甚与其他的皇子。

  甚至於,有时候就连太子的封赏,都隐隐在七王爷之下。

  慢慢的,太子与七王爷,自是心生间隙。

  二人关系破裂的转折点,在於五年前。

  那一年,陛下正式赐封诸王爷,诸王爷也正式出宫,开府建第。

  具体的转折点,在王位的封号上。

  太子,被封为了晋王!

  授晋王、任京兆尹。

  这一过程,算是开国时标准的储君建制。

  及至方今时代,含金量虽然略有下降,但也仍是不俗。

  太子被封晋王,可谓是相当妥帖。

  但问题就在於,七王爷,被封为了延王!

  延王一号,乃是陛下早年的封号。

  这一封号的存在,自有其特殊性。

  故而,太子大震。

  不少大臣也都上奏,请求陛下改号。

  然後—

  陛下改号了。

  改封燕王!

  燕,这一封号,对於大周一朝来说,实在是太特殊了。

  这虽然是「杂号」王位,但实际上,太宗、真宗、高宗、哲宗,大周七代帝王,足有四代,都曾任燕王。

  除了太祖、世宗和陛下本人以外,其余的几位,都是燕王过渡来的。

  此一封号即出,陛下的疼爱,可谓是一目了然。

  以至於,就连九王爷,竟然隐隐中都偏向了七王爷。

  文武大臣,也有不少本是中立的人,有了站队的迹象。

  相较之下,太子反而被孤立了。

  不出意外,太子慌了。

  七王爷给太子的压力太大了。

  照这麽下去,终究一日,他会被废。

  而太子一旦被废,结局可想而知。

  於是乎—

  太子造反了!

  七王爷和九王爷都设计杀了。

  其後,陛下震怒,太子自然也被废了。

  这一来,也就使得,方今的大周,竟是难以立储。

  太子废了,七王爷和九王爷没了。

  以常理论之,有嫡立嫡,无嫡立长。

  如今,尚有嫡子在世,自是该立嫡子,也就是十三王。

  可问题在於,十三王爷也就三岁出头。

  这样的年纪,真的能坐稳江山吗?

  不可能的!

  莫说是一岁,就算是十三岁,在方今的大局下,恐怕都未必能坐稳太子之位。

  毕竟,陛下的身子骨实在是太差了。

  可能某一天,宫中就会传出大行亚耗。

  陛下一崩,自是太子上位。

  可区区十岁的太子,又如何能从一帮老狐狸手中掌权?

  更遑论,十三王爷才三岁,并非是十三岁,这就更是不可能掌权了。

  这也即意味着,若是想让皇权稳定过渡,可能就需要将一位已成年的庶出皇子,立为太子。

  但问题在於,立庶出又不符合礼制。

  一根筋,两头堵。

  逢此状况,就算是陛下想立储,也根本没法立。

  「你说,朕该立谁?」赵煦叱声问道。

  他难道就不知道该立储吗?

  现在问题是,他根本就没法立储。

  本来,面对这一问题,赵煦的想法是先培养老十三。

  毕竟,他也就四十出头,勉强还等得起。

  若是能再熬上十余年,等老十三成器,皇权自可安稳过渡。

  这也是为何在去年,赵煦足足贬了两位内阁大学士在缘故。

  此举,就是为了以皇权压倒一切立储的声音!

  若是能一直如此,皇权一直压着立储,压上十余年,老十三自然能接班上位。

  可惜,老天没给他机会。

  就在去年下半年,说巧不巧,赵煦大病了一场。

  这一病,便病到了如今,足足病了一年半。

  这一来,赵煦是身子骨也就垮了。

  本来预计的培养老十三的计划,自然也就成了无稽之谈。

  赵煦等不到那一天了!

  这一件事,在一定程度上,也刺激到了赵煦。

  他对於立储一事,却是越发反抗,越发厌烦。

  「自古立储,无非立嫡、立长、立贤。」

  盛长柏沉声道:「无论陛下立谁,群臣都会安心的。」

  一句话,群臣不关心立储人选。

  储君是谁,群臣不关心。

  群臣关心的,仅仅是得有储君。

  立谁,这是一道难题,但这一道难题,只是独属於赵煦这个皇帝的难题。

  因为这一道难题没有解决,是以群臣非常之不安。

  盛长柏此行,不为别的,主要就是为了催赵煦赶紧「解题」。

  「唉一

  —"

  赵煦一叹,一时语塞。

  他也知道,立储的问题的确是该解决。

  可问题在於,如何解决呢?

  以礼制论之,合该立嫡。

  可,区区一三岁稚子,如何可堪太子之位,如何可承担万里江山?

  「你退下吧!」

  赵煦一叹,挥手道:「朕会给你答覆的。」

  拖字诀,百试百灵!

  「————诺。」

  盛长柏略一迟疑,终究还是点了头。

  他也知道陛下在为此事犯难。

  如今,能得到已经的回应,已经非常不错了。

  宫门,一开一合。

  一步一步,盛长柏退了下去。

  —」

  赵煦长长一叹,话音之中,无奈之至。

  「要是相父在,就好了————」赵煦喃喃道。

  若是相父尚在为官,十之八九,都不会有宫闱之变。

  就算是有了宫闱之变,兄弟阅墙,他也可安心将老十三交给相父。

  可惜,相父已经致二十年————不对!

  本是疲惫的精神气,一下子就充盈了不少。

  赵煦目光一凝,精神一振。

  对呀!

  相父,朕还有相父!

  PS:5500字,我竟然硬了一回,哈哈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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