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亨五年,一月末。

  这一日,一篇檄文,从中枢传出,布告天下。

  文中,声讨凶逆,挞伐夷狄,痛数辽人十大罪,字字如刀,辞严义正,慷慨有声。

  同样是在这一日,一道制书,传遍天下。

  此一制书,为陛下之谕旨。

  制书之中,内容有三:

  先是声讨辽人。

  陛下怒斥辽人无德,妄自占据中原江山,屡次侵犯,烧杀掠夺,实为一方大患、

  再是表态。

  制书之中,陛下屡次表示,今日之大周,已非昨日之大周。

  时至今日,大周兵强马壮,粮丰兵锐,国富民殷,与辽国之仇怨,十世尤可报,也该有一了断。

  为此,陛下更是表了决心一讨伐辽贼,不死不休!

  末了,乃是与讨伐的一干敕封问题。

  大相公江昭,敕为伐辽大元帅,以延王剑,节制十万禁军,一干边军,巡抚诸路,总理燕云路、定难路、河东路,河北东路、河北西路、京东东路、京东西路之中,一切军民、钱谷、刑名之政。

  若事有急切,可便宜从事;官有不法,许以先斩後奏!

  天下七路,尽入一人之手!

  王韶、顾廷烨二人,亦被敕封,皆为副将,品秩等同,入边北上,辅佐伐辽军政。

  此外,一干年轻一辈,以及老一辈的武勋,但凡有意入边的,也都无一例外,位於敕封之列。

  单就阵容来说,此之一行,堪称倾尽国力!

  一篇檄文。

  一道谕旨。

  一连着,相继颁布。

  上上下下,无论士庶,一时剧震。

  与此同时——

  十万大军,就此开拔!

  上京,临潢府。

  天章阁。

  「这一日,终究还是来了。」

  正中主位,耶律洪基佝偻着身子,注目於摊开的文书,手脚一时微颤,目光半阖又半睁,尽是不甘与惊惧之色。

  「唉—」

  一声长叹,尽是无奈。

  耶律洪基心头不是滋味。

  他已经五十九岁了。

  对於一位君王来说,这样的年纪,可谓是一等一的长寿。

  本来,这是好事。

  君王长寿,往往意味着政令平稳,政局稳定,不会朝令夕改。

  对於百姓来说,亦或是对於国家,这都是一等一的好事。

  可...

  对於君王本人来说,这却未必是好事。

  特别是在如今的局势下,大周日益上行,大辽日落西山。

  作为一位长寿的君王,也即意味着耶律洪基成为亡国之君的可能性,将会非常之高。

  「都说一说吧!」

  文书一合。

  耶律洪基一转头,目光一凝,向着下方,一一注目。

  就在其下方,左右立椅,坐有十余人。

  无一例外,都是辽国的「社稷柱石」。

  唯一让人注目的,或许便是这一干柱石的民族构成。

  大致一掠,这十余社稷柱石之中,赫然大都是游牧民族的装扮。

  汉人,竟是仅有一人!

  「此之一劫,该如何度过?」耶律洪基一脸的不甘,沉声问道。

  他太不甘心了!

  这几十年以来,实在是天意弄人,本来,从理论上讲,大辽是该继续兴盛的。

  这一点,并非是乱说的,而有根据的。

  天下之中,对於江山社稷来说,君王就是核心。

  若是君主安康,政令平稳,则社稷自兴。

  这也即太平之世!

  以此为基础,辽周二国,谁该兴盛,谁该衰落,也就一目了然在这几十年之中,大周足足更替五位君王。

  高宗赵祯,一代老糊涂,软弱不堪。

  世宗赵策英,虽是有千古一帝之风范,可谓一代天骄,但可惜命短。

  哲宗赵伸,年幼上位,尚未成年,便已夭折,不足为惧。

  伪帝赵佶,上位不足二十日,堪称鼠辈。

  新帝赵煦,虽小有作为,但尚年轻,瞧不出优劣好坏。

  相反的,大辽一方,在这几十年之中,仅一位君王,也就是他,耶律洪基!

  如此一来,一经对比,不难得出一种结论大周政权,君位更替频繁,易有朝令夕改之事。

  大辽政权,君王仅一人,政令稳定,鲜少有变。

  从理论上来讲,大辽才是该兴盛的一国!

  亦或是,就算是不兴盛,也不至於亡国吧?

  可事实就是,大辽真的要亡国了。

  而这一切,都仅是因为一人的出现。

  江子川!

  大周君王更替频繁是不假。

  二三十年中,足足更替了五位君王。

  但,让人意外的在於,宰相却从未更替。

  也就是说....

  耶律洪基目光一低。

  表面上,跟他打擂台的是大周的五任君王。

  实际上,跟他打擂台的是大相公江昭。

  对面的政令,也一样的出自於一人之手。

  对此,耶律洪基自是不甘的。

  天意弄人。

  这实在是太天意弄人了!

  若是没有江子川此人,大辽才是该兴盛的一方。

  仅此一人之差,竟致使大局逆转。

  百年江山,更是一副就此毁於一旦之势。

  逢此状况,谁能甘心?

  「唉"

  耶律洪基又是一叹。

  一擡头,注目下去。

  却见一干大臣之中,并未有人主动发话,俨然都是一副蠢材模样。

  这更是让人心头一烦。

  一样都是臣子,差距怎麽这麽大呢?

  「有何妙计,都一一说一说吧!」

  耶律洪基略有烦躁,一边揉着眉心,一边许诺道:「若有妙计者,朕给上赏。」

  他也是没办法了!

  他就是较为一般的中庸之君。

  而他的对手江昭,却是千古人杰。

  相较之下,他又岂会是对手?

  时至今日,耶律洪基也算是认清了自己。

  故此,他却是并未主动布局,反而准备听一听「谏言」。

  万一臣子之中,真就有力挽狂澜者呢?

  「这——」

  上上下下,面面相觑。

  妙计?

  且知,自上一次大战至今,已过了六年。

  这六年之中,大辽也算是小有休养,一点一点的正在恢复生产。

  若是这样的局面能继续下去,持续上一二十年,大辽还真说不定就有可能就此翻身。

  甚至於,强弱逆转,也并非是没有机会。

  可惜,大周显然是没有给机会。

  六年之中,大辽在恢复,大周也在恢复。

  并且,大周的恢复速度,一定是远胜於大辽的。

  毕竟,上一次的大战,战场是在大辽境内。

  对於大周的百姓来说,这几十年的战争,对於生活并无太大影响。

  一干生产的恢复,自是远非大辽可比。

  此外,大周是开拓疆土的一方,大辽是丢失疆土的一方。

  在上一次的大战之中,大辽又丢了西京道。

  若是算上燕云路(南京道),大辽足足丢了两「道」,也就是疆土的五分之二。

  这还仅是纸面上丢失的疆土。

  事实上,大辽的疆土之中,有相当一部分都是没法种田的。

  而丢失的西京道与南京道,赫然就是种田的主要地方之一。

  这一来,若是换算成生产力,实际上的生产力变化,起码削减了一半左右。

  一增一减,差距可是大了不止一点半点。

  非但如此,更有人口、士气、军事武器等一干差距。

  综合一算,对於大周一方来说,大辽估摸着也就是大一点的西夏而已。

  西夏可灭。

  大辽,亦可灭。

  就这样的局势,几乎是有着绝对的军事差距,以及综合国力的差距。

  疆土少了,对阵就难以拉开阵线长度。

  种田少了,後勤补给就不足。

  败仗多了,士卒就缺少冲杀的勇气。

  人口少了,兵源的补给就不足。

  凡此种种,可都是难以忽视的差距。

  就这局面,就算是韩信、项羽之辈来此,怕也无计可施吧?

  上上下下,一时无声。

  一干柱石,尽皆低头。

  耶律洪基注目於此,先是一愣,随即大为失落,目光一红。

  「苍天呀「」

  会宁府,乾元殿。

  「共讨辽贼?」

  丹陛之上,文书摊开,完颜劾里钵审阅着,脸色一变。

  那是一道国书!

  其中,主要就是阐述了联合的必要性,一副诚意满满的样子。

  不过,对於这种书面上的词句,完颜劾里钵半点也不信。

  相反的。

  从政治的角度上讲,他并不倾向於与大周联合。

  虽然大金世代受辽人奴役压迫,两者有世仇。

  但是,沉默成本,并不参与重大决策。

  在遇到一些涉及生死存亡的事情面前,世仇也可暂且搁置於一旁。

  此之一次,俨然就是如此。

  兔死狐悲,唇亡齿寒!

  若是坐视这辽国覆灭,又且将大金至於何地?

  一旦辽国灭了,以大金的体量,可真就是任人宰割了。

  完颜劾里钵一捋胡须,下意识的掠向了书案一角。

  那里,也有一道国书!

  区别在於,那是辽国的国书。

  两道国书之中,他偏向於何方,自是不难预见。

  只是..

  完颜劾里钵一时头皮发麻。

  答应大周?

  这肯定是不行的。

  一旦答应了,辽国就完了。

  拒绝大周?

  这也不行。

  大周是方今天下霸主,万一将其得罪了,捋了虎须,以大金的体量,怕是没有好果子吃。

  好在,对於这一状况,大金的智谋团,已然有了预测。

  一干话术,早已准备妥当。

  完颜劾里钵微一沉吟,强忍着心头的犯难,平和道:「使者有所不知,我大金这一两年以来,正在实行改革,效仿贵国江相之举。」

  「故此,大部分士卒,皆已卸甲归田。」

  「联合一事,朕心颇为意动。」

  「可惜,心有余而力不足,恐无兵卒伐辽。」

  「不过——」完颜劾里钵补充道:「使者大可放心,东边门户,大金定会牢牢守住,凡有辽贼,定灭杀之。」

  这一干话术,也即大金智谋团商出的结果。

  当然,此之一事,并非是如同表面一般简单。

  金国在辽国的东面。

  在表面上,大金一方会变现得心有余而力不足,不派兵攻打辽国,但又会守好东方门户,不让辽国兵卒往东逃。

  这一来,对於大周来说,也就相当於辽周一对一。

  站在大周的角度来说,这已经足够了。

  毕竟,大周一方,乃是优势方。

  兼之,大周占据了西京道和南京道,等同於西方和南方都是辽人的绝路。

  若是大金再为其防护住东方门户,则东方也是辽人的绝路。

  逢此状况,辽人落败,唯有往北逃。

  这也就是典型的围三缺一的局势。

  在此基础上,对於大周一方来说一对一,足矣!

  这一来,对於大金来说,也算是给了大周以交待。

  在暗地里,大金一方会潜一定的兵卒,送入辽国阵营,并乔装成辽人的装扮,相助两国对峙。

  兼之,金国在东方,对於辽国来说,也就等於东方是绝对安全的,不会有敌人从东方来袭。

  从事实上来讲,这也就达成了北方联合的一种局势。

  这一来,虽是一对一,但实际上却是一对二。

  大金一方,也算是给了大辽以交待。

  「这样啊?」

  使者点头,对於一干话术,未置可否。

  却见其一伸手,从袖中掏出一道文书。

  「此一文书,为本邦副枢亲笔书就。」

  使者说道:「副枢有言,仅需将文书呈与陛下即可。

  副枢?

  完颜劾里钵心头一凝,一点头,让人将文书呈了上来。

  所谓副枢,也即对枢密副使的一种尊称。

  偶尔,也会有人将枢密副使尊称为「枢相」。

  不过,这是少数情况。

  一般来说,尊称为「枢相」的前提是「相」。

  故此,在理论上,天下之中,仅有大相公一人可被尊称为枢相。

  为了避讳,也有鲜少有人以「枢相」称呼枢密副使。

  「不知是贵国的哪一位副枢?」

  文书入手,完颜劾里钵一边拆开,一边问道。

  那文书有点奇特,虽是一封书信,但却又颇为粗糙。

  一般来说,书信的封面页,都会有落款。

  但这一封书信,却并未有落款。

  「王副枢。」使者答道。

  完颜劾里钵了然点头,心头却是一沉。

  王韶此人,为当世名将。

  对於这一位,他自然也是听过的。

  却不知,此人为何单独送来一道文书。

  「唰」

  「唰」

  文书拆开。

  完颜劾里钵本欲大致一掠即可。

  然而,仅是一眼,他便心头一惊,脸色大变。

  这竟是一封颇含威胁性的书信。

  相较於国书,这一道文书,简直能用「露骨」来形容。

  一切的利益,一切的利弊,都剖析得相当清晰。

  一切的一切,都指向了一条路—

  大金,只能给大周当狗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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