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恩师——

  」

  一声大呼,由远及近,尽是心忧。

  上上下下,皆是一惊。

  江大相公,来了!

  「三郎。」

  枕榻之上,韩章眼神一擡,一吁一呼,一起一伏,越发粗促。

  「是。」

  韩嘉彦心头了然,连忙一礼。

  下一刻,三步两步,往外走去。

  「父亲,大相公来此,仅是三郎一人,会否过於——

  」

  韩忠彦一礼,迟疑着,半吞半吐。

  观其模样,赫然是认为仅一人接引,有失礼之嫌。

  准确的说,其实也不该说是失礼。

  而是,不够重视!

  毕竟,这可是江大相公。

  作为录尚书事,摄政天下的存在,俨然已是无可置疑的天下实权第一人,甚至於,说是堪比君主,也是半点不差。

  对於这样的人,自是不可等闲视之,仅一人接引,或有轻慢。

  「你呀!」

  枕榻之上,韩章注目过去,轻叹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愠色。

  以及,一丝庆幸。

  愠,自是为长子之不成器而怒,惜其庸碌、怅其不进。

  庆幸,却是有二:

  一来,庆幸於遇见了弟子江昭。

  就此,政治人脉可一一存续,乃至於发扬光大。

  韩氏一门,有其庇护,也自可百年无忧。

  二来,庆幸於不止有一子。

  幸好生了老三!

  有三郎撑着,就算是老大、老二蠢,韩氏一门也仍可光耀门楣,制霸一方。

  「呵!」

  一声冷叱,韩章喟然一吸,以免被气死。

  旋即,冷目一扫,评断道:「蠢!」

  「真蠢!」

  「太蠢了!」

  一连着,三个「蠢」字。

  韩忠彦左右环视,略有不安。

  他,似乎是说错了?

  「唉!」

  韩章一见此状,越发庆幸。

  幸好有昭儿。

  幸好有老三否则,就老大这模样,韩氏一门怕是得败落在他手上!

  「昭儿」

  「咳!」

  「咳!」

  一连着,两声大咳。

  韩章之鼻息,越发粗重。

  「昭儿,可是老夫从六岁就一手养大的。」

  「就算是位极人臣,以其性子,又岂会在意一些排场?」

  喉咙干痒,让人不适。

  本来,韩章是不打算说太多话的。

  但,好歹也是自己的儿子。

  还是长子。

  为此,韩章还是解释了一句。

  「这—

  」

  韩忠彦一怔。

  隐隐之中,似懂非懂,略有明悟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「恩师—

  」

  一声大呼,已然及近。

  「嗒"

  「嗒」

  却见一人大步甫入,纳头便拜。

  「弟子江昭,拜见恩师!」

  「咚」

  「咚」

  「咚」

  一连着,三下叩首,声声沉重。

  却见来人,上衣下裳,白绢软履。

  观其一身紫袍,却是窄口,而非阔口,仅束纯白绢巾,纱软幞头。

  就连革带,也并非是金带,亦或是玉带,而是绦带。

  一身上下,无纹饰、无扣饰、无头冠、无带,亦无金玉饰。

  一些独属於宰相的装饰,类似於貂蝉冠、通天冠、皂纱幞头、金玉革带、金符鱼带、

  皂靴锦履、金佩玉饰一样的东西,皆是半点也无。

  甚至於,笼统的说,除了披着的较为粗浅的紫袍,以及其一举一动之中的从容不迫、

  渊渟岳峙、独步天下的风范以外,就再无任何可象徵其乃是入仕官员的饰品。

  素!

  简!

  凡此二字,即可概括一身妆容。

  「这样吗?」

  枕榻正向,韩大郎见此,心头恍然。

  怪不得!

  怪不得父亲说他蠢。

  一来,江大相公是父亲带大的人。

  二人,情同父子,自是不必太过注重排场。

  否则,反而有「疏远」之象。

  二来,江大相公本来就是低调着来的。

  大相公低调来,他反而高调相迎,与之相悖,岂不是更得罪人?

  至於说,大相公为何低调来此?

  其中缘由,也不复杂。

  於私,此为师徒之恩,低调即可。

  若是太过高调,反而像是为了公事而来,未免不美。

  於公,大相公是天下之表率,更该不忘初心,低调为主。

  文人养望,莫过如此。

  「昭儿。」

  枕榻之上,韩章点着头,眼中尽是高兴。

  一伸手,就要押手,起身扶人。

  「恩师。」

  江昭见此,连忙起身。

  身子一移,便坐在了床榻的一侧,关切的打量起了韩章的病状。

  「大相公!」

  「江公!」

  恰逢此时,堂中之人,皆是见礼。

  却是方才江昭来得太急,猛然下拜。

  其余人,根本就没有反应的机会,都并未来得及见礼。

  「这如何使得。」

  江昭见此,也不以外。

  「公是公,私是私。」

  「若在庙堂,某自是天下之大相公。」

  「可,若是在相州,某便仅是恩师之弟子。」

  江昭轻一摆手,轻叹道:「当此之时,实在是不必拘泥於俗礼。」

  「是。」

  其余人,皆是应了一声。

  不过,除了与江昭较为相熟的韩嘉彦,以及心有了然的韩大郎以外,其余几人都将之认为是客套话。

  无一例外,几人都是正身束手,一副「老实巴交」的模样。

  其中,更有与有荣焉者。

  毕竟,天下之中,有资格让大相公都大老远来省视的,恐怕也就寥寥两三人尔。

  「这——

  」

  江昭一怔,略一皱眉。

  「无碍!」

  「任由着他们吧。」

  一声轻笑,自有一股沉重的沙涩。

  却是韩章。

  作为曾经的大相公,掌权十几年的存在。

  韩章,自然也经历过有关的状况。

  劝不动的。

  「这」

  江昭摇了摇头,也不再行纠正。

  他的地位,注定了其他人会与他平等说话。

  江大相公权倾天下,自可自便。

  就算是甘作弟子,卑屈身子,卑躬屈膝,其余人见此,也绝不敢非议半句,甚至於,还得发自内心的称颂一句真孝也!

  可,一旦轮到了日常相处,其余人又怎敢真的将他视作韩章之弟子,平等相待?

  大相公可以是韩章的弟子。

  但,他又绝不仅是韩章之弟子!

  为此,其余人自是会恭谨有礼,以上位者侍之。

  这种事情,劝不动的。

  「唉。

  一回头,江昭上下打量,不禁眉头紧皱,为之一叹。

  老实说,韩章病得很重。

  单从气势,以及一呼一吸,江昭就可察觉出一二。

  无它,这一状态,几乎是与先帝弥留之际,有七八分相像。

  区别就在於,并没有先帝一般虚弱,似乎还没有到半死不活的地步。

  但,这都是表象!

  赵策英虚弱,盖因他是被折磨的。

  三十来岁的壮年汉子,身子骨中的「元气」,还是很足的。

  唯有连连折磨,让其大为虚弱,方才会让其英年早逝。

  韩章不一样。

  韩章是老人。

  老人的话,身子骨中的「元气」,已然先天不足。

  就像是江昭的祖父江志一样,表面上没有像先帝赵策英一样虚弱。

  但实际上,突然就走了。

  这其中,核心缘由就一点油尽灯枯。

  油尽灯枯!

  绝症折磨!

  这两者,相差不小。

  相较之下,遭受绝症折磨的人,自是会衰弱一些。

  但,具体谁先走,还真就不一定。

  韩章就是这样的状况。

  表面上还行。

  但实际上,估摸着也撑不久了!

  说白了,老人病重,本就是一种「信号」。

  江昭注目着,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悲意。

  「恩师!」

  一声轻唤,自有一股复杂的心绪,徐徐显现。

  担忧有之,悲伤有之,感恩有之,追忆有之。

  凡此种种,不一而足。

  对於韩章,江昭是还很有感情的。

  甚至,对於他的内心来说,韩章的地位,几乎一直都是第一档。

  也就是,几乎与先帝、父母、妻子、儿子在一档。

  名为恩师,实为至亲!

  江昭一直都很清楚。

  没有韩章的话,他这一辈子,有可能也有机会走上宰执之路。

  但,绝不会如此顺遂。

  有道是,时势造英雄。

  没有韩章,十二岁的他,断然是不会名传天下的。

  【韩门立雪】千古佳话,其中之一的要求,就是「师」的一方,为天下名士。

  唯有这样,演戏一遍,才能真正的有热度。

  此外,还得政治资源的支持,让天下之中的大儒传名,方有成功的可能。

  没有韩章,十八岁的他,大概率也无法考上状元。

  甚至於,可能连庶吉士,都略有困难。

  自十二岁至十七岁,五年观政,对於年轻时的他来说,影响实在是太大。

  一於观政经验,对於其他的学子来说,也是几乎降维打击一样的存在。

  也正是因此,他才能鹤立鸡群。

  没有韩章,他的《平戎策》,自然也是无法被重视的。

  更别提,上头还准许他调度兵马,自由行动,并藉此开疆拓土,名动天下。

  此外,更有一干政治资源、政治人脉,予以的长久支持。

  凡此种种,不一而足。

  或许,没有韩章,江昭也能起势。

  但,大概率会起势艰难。

  或许,六十岁都不一定宰执天下。

  与之相对应的,则是三十岁入阁,三十三岁宰执天下,三十七岁摄政天下!

  这其中,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的大。

  此外,抛开这一切不说,长达二三十年的相伴,也是半点作不得假的。

  为此,对於韩章,江昭是发自内心的敬重、感激。

  人非草木,孰能无情?

  如今,观其病重,自是心绪复杂,颇为伤感。

  「没事的。」

  枕榻之上,韩章见此,大为欣慰。

  他一手带大的弟子,乃是摄政大相公!

  并且,还很敬孝!

  「都出去吧。」

  韩章压了压手,平静道:「某与昭儿,叙一叙话。」

  「是。」

  其余几人,连忙一礼。

  自从熙丰四年,江昭拜相以来,韩章就退出了政坛。

  师徒二人,也已六年未曾相聚。

  如今,师徒相见,叙一叙话,自是实属正常。

  「恩师—

  」

  河南府,洛阳。

  大周一代,有「二京」之说。

  也即,东京与西京。

  其中,东京是国都,也就是开封府的汴京。

  西京,却是陪都。

  此之一地,为十三代之帝都,雄踞中原,政治意义不俗,也就是河南府的洛阳。

  而西京留守一职,便是洛阳之最高军政长官,总揽西京军政大权,类似於汴京的权知开封府。

  当然,就实际来说,西京留守的实权并不算大,仅是局限於方寸片土,本质上更像是荣誉之职。

  论起实权,远不及常规性的封疆大吏。

  为此,通常来说,这一职位都是贬谪一方的宰辅重臣担任。

  亦或者,偶尔也会有即将升入京中的封疆大吏担任此职,短暂过渡。

  两种状况,都是从二品建制。

  不过,自从京中的一位大人物贬谪以来,西京留守一职,却是久未更替。

  嗯文彦博!

  双桂楼,公堂。

  却见从上往下,左右立椅。

  其中,或左或右,坐着几人。

  粗略一观,都披着官袍,或朱或紫,俨然都是洛阳主官。

  「呼!」

  正中主位,长舒一口气,时年七十有一的文彦博,垂眸半阖,沉声道:「韩章病了。」

  「江大相公,泛舟南渡,不在京中。」

  一句话,意味不明。

  其余几人,相视一眼,皆是并未作声。

  江大相公与文彦博的矛盾,他们是知道的。

  甚至於,几人中还不乏有文彦博的门生故吏,也曾为此抱怨过江大相公。

  但老实说,差距真心太大了。

  文彦博,已然七十有一,犹如落山之日。

  而江大相公,仅仅三十有八,却已是摄政天下。

  三十八岁!

  对於政治来说,其实是相当年轻的年纪。

  一般来说,五十岁左右入阁,都称得上一句年轻。

  五十五岁,可称当打之年,有望争夺百官之首。

  以此作对比,三十八岁的政治人物,说是一句小年轻,也是半点不为过。

  但事实就是,江大相公已经入阁了八年了。

  就连宰执天下,也已五六年。

  这是初生的朝阳!

  从文彦博的话音中,不难窥见,他还是想要斗。

  但,两相之下,两者真的不在一个档次。

  正中主位,文彦博向下望去,也不意外。

  一般来说,都是人走茶凉。

  而他,俨然是有人未走而茶已凉之势。

  不过,这都不奇怪。

  毕竟,他已经七十有一了。

  大周一代,制度上规定的致仕年纪,乃是七十岁。

  一旦过了七十岁,就必须得主动上呈致仕文书了。

  若不主动上呈,就会御史和谏官下来勘察,从而遭到弹劾。

  往後,基本上就是弹劾有效,一纸文书颁下,让不肯致仕的人强制致仕。

  当然,这其中,也有例外。

  也即,「落致仕」制度。

  简而言之,就是老一辈的高官「二次入仕」,继续任职。

  通常来说,这种「二次入仕」的高官,大都是内阁大学士,亦或是枢密副使一级的存在。

  而且,还得上头特批,就算是二三十年,也未必有一人可享此待遇。

  文彦博七十有一,自然是到了该致仕的地步。

  以往,并未致仕,盖因边疆正在打仗,一切都在为边疆让步。

  就连吏治,也松懈了些许。

  如今,边疆大胜,一切回归常态。

  不出意外的话,过些时日,就会有人来「问罪」的。

  本来,文彦博都已经打算认命了。

  但,苍天有眼,机会来了!

  「某准备入京,求见太後。」

  文彦博直言道:「求其开恩,允准文某落致仕。」

  「这一」

  堂中之人,皆是一讶。

  天下之中,谁不知道太後无意插手政局啊?

  更遑论,还是让大相公的政敌「落致仕」?

  「大人,这能行得通吗?」

  其中一人,主动问道。

  此人,却是文彦博的门生。

  对他来说,若是文彦博可继续任职宦海,自是再好不过。

  毕竟,只要人在,茶肯定不会太凉的。

  而且,若是文彦博真的「落致仕」成功,本质上其实也代表着太後的一种态度。

  如此一来,不说温茶,起码不至於让茶更凉。

  「她会答应的。」

  文彦博背着手起身,眺望一眼,平静道:「为了陛下,她会插手政局的。」

  「一定会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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