斜阳入户,软风徐来。

  江府,枕水阁。

  丈许木几,上置糕点、冻梨、干柿、清茶,另有文书几许,一一铺陈。

  「呼!」

  一盅浓茶,徐徐入喉,浅润微苦,余甘生津,让人心神为之一宁。

  江昭坐於蒲团,一伸手,拾起文书,注目起来。

  一、二、三、四!

  四道文书。

  凡此文书,无一例外,大都涉及一些半公半私的事情。

  江昭擡起头,抻着手,默默注目。

  文书其一,为人事问题。

  政绩考评,三年一次。

  不出意外的话,肯定会有相当一批人往上走。

  反之,也得有人腾出位子。

  也即,注定会有相当一批人,或致仕荣休,或往下走。

  而就在今年的致仕名单中,尤有几人,颇为特殊。

  盛紘!

  江忠!

  两道名字,一一入目。

  江昭无声一叹,摇了摇头。

  岳父要致仕了。

  父亲也要走了。

  不单如此,老一辈的人,也基本上都走了。

  时至今日,江大相公都已三十有八,入仕了二十年整,老一辈的人,自然也就更是寥寥无几。

  甚至於,就连「年轻一辈」的人,实际上也老了。

  章衡都五十一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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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王安石也已是五十有六。

  其余的苏轼、苏辙、曾巩、曾布、章惇、吕惠卿、程颢、张载之流,小一些的,已然四十岁左右,大一些的,已然五十岁以上。

  「唉—

  —」

  江昭一叹,心头颇为复杂。

  时光不等人啊!

  忆昔嘉佑二年,千古龙虎榜,犹在眼前。

  但事实就是,就连他的儿子江怀瑾,都已经考上了进士。

  所谓的「年轻一代」,已经不年轻了!

  文书轻置,江昭拾起朱笔,勾勾划划。

  盛紘、江忠二人,一者为岳父,一者为父亲,都颇为特殊。

  一些有关於致仕的殊荣,肯定是得安排上的。

  这叫什麽来着?

  举贤不避亲!

  文书其二,乃是一封书信,相州寄过来的。

  韩章病了!

  上一次,韩章生病,江昭遣了太医诊治,暂时养好了身子骨。

  不过,这还没到半年,就又病了。

  作为大中祥符元年的人,韩章恰好七十岁整。

  七十岁的老人,对於这一时代的饮食水平、医疗水平来说,已然是相当长寿。

  反之,稍有不慎,也容易生病。

  韩章的病,没有任何外发性的缘由,并非是染了风寒,也并非是旧伤复发。

  纯粹就是病了!

  老了,就病了,就这麽简单。

  「唉。」

  文书入手,江昭注目着,略有伤感。

  这种没有外发性的病,最难治了。

  说白了,就是油尽灯枯。

  恩师这次,怕是难了!

  【恩师钧启:

  忆昔庆历五年,恩师下野,暂入淮左,炭炉茶香,昭得侍左右。

  今,忽闻贵体违和,心实忧忡。

  冬冷春重,伏乞珍摄。待北疆平定,昭当亲赴相州,面聆教诲。

  弟子昭顿首再拜。

  熙和元年,春。】

  朱笔入手,徐徐落笔。

  一道千字书信,赫然书就。

  江昭揉了揉眼角,紧蹙眉头。

  老实说,他真的很想立时便往相州。

  昔年,江昭拜韩章为师,自是有预谋的。

  倘若事先不知其会有起复之日,以江昭的性子,自是不会拜其为师。

  然,其中龌龊,不足为道。

  时至今日,一日一日的相处,已有几十年。

  人非草木,敦能无情?

  不是真心,慢慢的,自然也变成了真心。

  「唉!」

  又是一叹。

  江昭眼中复杂,摇了摇头。

  他是真的想去省疾,但—

  西北尚在大战,作为大周的主心骨,他不能乱走!

  文书其三,乃是与边疆有关。

  小朱将军死了!

  准确的说,不单是小朱将军死了,连着兴安伯,以及其一门中人,都没了。

  此中之事,倒也尚在江昭的预料之中。

  顾廷烨可是军中一等一的实权巨头。

  兴安伯一脉,管妻不严,甚至都敢光然「大闹灵堂」,不教训肯定不行的。

  以顾廷烨的性子,以及影响力,恰逢边疆大战,稍微安排一二,自可轻松解决问题。

  文书其四,为工部上呈。

  皇宫的修缮工程,正式完工了。

  江昭注目着,就要执笔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「都小心点。」

  「不对,还得添点炭。」

  「炉中也得补水,不然就会干烧的,可能会爆炸。」

  一声大呼,童稚未消。

  「吱一」

  「吱」

  水波泠泠,隐隐有声。

  不时,水声嗒嗒,莫名传出卵结构的木质声,或大或小、或轻或重。

  江昭闻声,站起了身。

  相较来说,枕水阁的位置,还算是较高的,足有四五丈高。

  以他的位置,站起身来,几乎能扫见一切。

  却见小溪之畔,炉火正旺,瓦釜之中,轻烟浮上,赫然是烧了开水。

  当此之时,不时有妙龄丫鬟,走来走去。

  或是运炭,或是添炭,或是补水,或是推拉纺车。

  凡此种种,六七名丫鬟,经人指使,赫然井然有序,有条有理。

  「陛下,退两步,别被伤着了。」

  又是一声轻呼。

  方见其中的主使者,并非是大人,而是稚童。

  就在几丈之外,立着二人,皆是稚童。

  其中一人,较大一些,便是主要的主使者,可不就是江珣?

  余下一人,略小一些,八九岁的样子,却是小皇帝赵伸。

  就在此二人身侧,却是立着几具大纺车,其制长均为二丈,阔约五尺,四角立柱,各高五尺。

  这种大纺车,名为水转纺车,算是民间较为常见的种类之一。

  不过,一般来说,都是常见在一些江南水乡。

  在汴京之中,反而较为少见。

  一来,水转纺车,实在是太大。

  纺车一大,占地面积就大,租金自然就耗费得更大。

  京城大,不易居。

  京畿之中,寸土寸金。

  纺车大,织的布也就大。

  这本来是好事。

  可,若是综合考虑到效益问题,大纺车的租金问题不免会是硬伤。

  为了追求利益最大化,类似於水转纺车一样的大型纺车,自是没法大规模铺开。

  二来,运作太过困难。

  纺车运作,无非有两种:

  人力,亦或是水转。

  两丈大小的纺车,不出意外,自是得水转方可。

  否则的话,以人力运作,没有三五人以上,根本就无法正常运转。

  而一旦涉及水转,自然也就涉及到争夺河岸的安置转子的位置。

  然而,天下之大,可从来不单是只有纺车可「水转」。

  汴京之中,更是权贵遍布。

  区区织布的商贾,无权无势,如何能争夺到可安置水转的位置?

  如此一来,这样的大纺车,却是没法在京中盛行。

  准确的说,其实是没法在天下盛行。

  主要在於,水转一法,对於河水的要求也比较高。

  水质不能太差,不能有泥沙,否则伤轮轴,也容易弄脏布匹。

  单就这一点,就几乎排除了一整条的黄河水系。

  此外,对於水位差、枯水期、稳定性,以及河道形态,都有不低的要求。

  这也就使得,除了江南水乡之外,其余的地方,根本就没法使用大型纺车,唯有使用一两尺大小的小型纺车。

  一两丈、一两尺!

  这其中的差距,可不是一点半点的大。

  此事,也算是纺织业的一大硬伤。

  谁都知道大纺车很大。

  天下布匹,十之五六,都是出自於江南一带,从中便可窥见一二。

  但问题在於,大纺车的硬伤实在太大,其他地方根本就没办法效仿。

  甚至於,就连江南一带,其实也暗中为之愁苦。

  大纺车是大,织的布也不少。

  但,仅凭大纺车织的布,还是没法支撑正常的供需关系。

  大周的布匹,太畅销了!

  以水转纺车织造的布匹量,根本就不够卖的。

  一般来说,某一物件不够卖,其实就可以试着炒价钱,拔高市场价。

  但问题在於,布匹与粮食一样,都是较为刚需的东西。

  刚需之物,不说人人都会织造,却也相差不大。

  这玩意的价格,根本就炒不起来。

  这也就使得,布匹纯粹就是产量越多,赚钱越多。

  由此,江南水乡的布匹商,也就面对着一大相当痛苦的状态一有机会赚更多钱,但没法赚!

  没办法,产能有限。

  天下之大,苦「产能」久矣!

  「年轻,真好啊!」

  江昭背着手,不禁为之慨叹。

  蒸汽机跟纺织机联系到了一起。

  这也即意味着,纺织业的产能问题,就此解决了!

  工业革命的路子,也将会大有起色!

  任何一向技术,从其与生产产能挂钩的那一刻,便注定会走上「滚雪球」的路子。

  技术越好,产能越高。

  产能越高,越受重视。

  越受重视,技术越好。

  而且,从另一方面上讲。

  这其实,也是「禅智寺悟道」的相关内容的实际运用。

  不出意外的话,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生物一类的悟道内容,将会引起不小的震动!

  「这个世界,终究是年轻人的。」

  江昭垂手,注目於一脸好奇的赵伸,以及一脸骄傲的江珣,眼中不免闪过一丝追忆。

  此情此景,何似他与先帝?

  「父亲。」

  「相父。」

  就在这时,传来两声呼唤。

  却见赵伸、江珣二人,似是注意到了江昭的身影,皆是欣喜一呼,挥了挥手。

  「陛下,少喝糖水。」

  江昭捋了捋须发,平静点头。

  旋即,叮嘱了一句。

  他算是发现了。

  或许是从小吃到大的缘故,小赵伸有点迷恋於甜食。

  糟子糕、蜜水、奶茶、蜜饯、鲜果...

  反正,但凡是有甜味,亦或是酸甜味的东西,赵伸都是几不离手。

  这也就使得,时年八岁的小赵伸,明明是规范的健康饮食,却反而有点发胖。

  「知道了。」

  小赵伸闻声,应和了一句。

  不过,手中奶茶,却仍是并未离手。

  他什麽都听相父的。

  嗯...除了奶茶!

  江昭摇了摇头,望着这一幕,也并未斥责。

  人嘛,肯定都是得有点爱好的。

  就像他爱喝茶一样,小赵伸就爱喝奶茶,没必要就非得斥责。

  说白了。

  作为君王,真正的大事,无非是与国本、民生、社稷有关。

  无论是好色、贪吃、亦或是沉迷於享乐,其实都是小事。

  但凡不误了大事,有点小缺点,问题不大。

  「唉。」

  「再干十年吧。」

  江昭一叹,摇着头,徐徐入座。

  肩抗天下,实在是太累了!

  甚至於,连恩师病重,都没法立时动身省疾。

  摄相的位子,真是狗都不干。

  十年过後,他便是四十有八,小赵伸也十八了。

  小一辈的江怀瑾、江珩、江珣、顾书昌、宗泽、种师道、折可适等人,也基本上都入仕,亦或是执掌大权了。

  届时,让了权力,他就安心精於学术,亦或是游玩天下。

  反正,再也不掌权了。

  说白了,这宰相的位子,也就这样!

  西平府,温池县以北,三十里左右。

  中军大营。

  木柱撑地,上挂一副「大周—西夏—吐蕃」舆图,下垂铺开。

  正中主位,种师道、折可适二人,一左一右,或手持文书,或注目於舆图。

  「嗯」

  一口气呼出,种师道如担重辅,眼中明显严肃不少。

  旋即,一伸手,文书传了过去。

  「陕西、熙河二路,有关阵线,都已经打起来了。」

  种师道背着手,徐徐踱步,说道:「熙河大军,尽皆东出,攻伐灵州,牵引敌军三万人。」

  「陕西大军,尽皆北上,攻伐翔庆军司,牵引敌军四万人。」

  「其後,西夏内奸动摇国本,引五万大军入边。」

  「其中三万,添至灵州,余下两万,添至翔庆军司。」

  折可适注目於文书,点了点头。

  这就是目前的大局状况。

  「遵正!」

  种师道一脸的凝重之色,继续道:「代国公、越国公二人,都是善於布局之辈。此次,却都并未有较大动作,而是采取了正常的攻伐手段。」

  「就连西夏的内应,也是设法让大军入边,引大军入边,使兴庆府空虚。」

  「这意味着什麽,你知道吗?」种师道问道。

  折可适一怔,皱了皱眉。

  观其略加思索,一副了然之色:「都在配合你我二人,静待奇袭之策?」

  代国公、越国公二人,行军布阵,自有章法。

  如今,却都未曾大规模铺开。

  究其缘由,自是因大规模布局,太容易引人注目。

  倘若大周一方,大规模布局,西夏一方,也定然得大规模布局,予以应对。

  然而,一旦涉及大规模布局,大军铺开,却是不免有可能让人注意到奇袭大军的存在。

  也正是为了掩护,陕西、熙河两路大军,都是一副「目标明确」的样子。

  这也就使得,西夏十二万大军,却是几乎都屯在了灵州、翔庆军司。

  如此一来,奇袭大军,只需绕着走即可。

  西夏内应,使兴庆府空虚,俨然也是为了配合奇袭。

  否则,区区一万大军,就算是奇袭到了兴庆府,也断然是打不进去的。

  「不错。」

  种师道沉声道:「陕西、熙河、内应,三者都在为你我二人掩护。」

  「此之一战,胜负之事,皆在你我二人啊!」

  此言一出,折可适身子一滞。

  霎时,也是倍感重担。

  此次,若二人可成,便是速战速决。

  反之,若二人不可成,便有可能拉长阵线。

  这其中,相差的损耗,可不是一点半点。

  「修整半日,继续行军吧。

  兴庆府。

  北伐之争,一干帷幕,徐徐拉开。

  一切,似乎并不剧烈。

  最起码,西夏的十二万大军,真的挡住了大周的二十万大军。

  但,就在这一日。

  一则不好的消息,传了进来一有中原大军,直取了兴庆府。

  兴庆府,被人偷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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