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庆府,奏殿。

  正中主位,上置一幅舆图,平铺开来。

  时年三十有六的李清,扶手正坐,不时注目过去,作沉吟状。

  「嗯」

  一伸手,朱笔一划。

  兴庆府!

  这一地点,被单独标了出来。

  就在李清手持朱笔,又准备有动作时。

  「咳—

  」

  一声轻咳,传入殿中。

  李清一怔,擡起头来。

  不出意外,来者赫然是大学士景询。

  西夏之中,也唯有此人,有「入殿不受通报」之特权。

  「相爷。」

  甫入其中,景询微躬着身子,作揖一礼。

  「坐吧。」

  李清见状,一边伸手虚擡,让其入座,一边问道:「可是大周那边,又来了消息。」

  「不错。」

  景询点头,扶手入座。

  旋即,一伸手,传上去一道文书。

  「枢密副使王韶,让人送来了一道文书。」

  景询沉声道:「他希望,将地方的大军都集中到灵州境内。」

  「届时,他会举兵攻打。」

  「嗯?」

  李清一怔:「就这?」

  「就这。」景询点头。

  文书拆开,注目了两眼,李清不禁眉头一皱。

  却见文书之上,内容相当简短。

  还真就仅是如此!

  「这是不信任你我二人吧?」

  仅是一刹,李清就察觉到了其中些许不同寻常的意味。

  王韶可是名将!

  而且,还是真正的名将。

  天下之中,辽、周、夏,或多或少都有「名将」。

  但,绝大部分「名将」,都是自吹自擂的水准。

  究其缘由,还是为了树立典型,鼓振士气。

  但,王韶可不一样。

  此人与顾廷烨一样,都是真正意义上的名将,就算是放到史书之上,也都是有资格被重点书写的存在。

  凡此二人,自打仗以来,大大小小百余仗,皆是战无不胜、未尝一败。

  这种水平的人,莫名其妙的准备攻打灵州,还设法让敌军都集中到灵州之地。

  这其中,要是没有说法,怕是鬼也不信。

  然而,文书之中,却一点也没有叙述有关的谋划。

  俨然,这是不信任他们!

  「这倒是不奇怪,尚在预料之中。」

  作为联络人,景询更早的知晓了文书中的内容,并予以衡量。

  不出意外,却是更为平静。

  「你我二人,本就是中原人。」

  景询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,平静道:「中原人投向西夏,乃是叛徒,此为其一。」

  「如今,你我二人在西夏之中,已然是身居高位,却又都因处境不妙,而有了反叛之心,此为其二。」

  「此外——」景询轻叹,颇为讥讽的笑道:「你我二人,以幼帝为傀儡,更是有奸臣之象。」

  「奸臣作乱,霍乱朝纲,此为其三。」

  「有此三点,受到忌惮,实属正常。」

  李清闻言,面色一滞。

  约莫几息,眼中闪过一丝恍然,摇头道:「是啊!」

  「在中原,不忠於中原。」

  「在西夏,不忠於西夏。」

  「扶持幼帝,挟天子以令天下。」

  「这样的人,无论是在何处,都不会受忠臣待见的。」

  话音一落。

  上上下下,二人相视一眼,皆是无言。

  老实说,从挟持幼帝的那一刻,他们就已经走上了不归路。

  处境,注定是越来越糟。

  「按他们的要求,颁下旨意吧。」

  文书轻置,李清说道:「好歹,还能有条活路,不是吗?。」

  「唉!」

  景询一叹,点了点头:「悬崖勒马,也不算迟!」

  此言一出,二人又是相顾无言。

  不得不说,他们的运气很好。

  遇到了江昭,江大相公!

  一般来说,以他们二人的经历,几乎是不太可能有善终的机会的。

  为中原之臣,反叛中原。

  为西夏之臣,反叛西夏。

  这样的经历,说是堪比三姓家奴一吕布,也是半点不假。

  而对於这样的人,无论是何时,无论是何人,都注定是持蔑视的态度。

  不难预见,若是在以往,就算是主动投向,也不太有人敢收。

  就算是收了,也不太可能善终,更多的会是卸磨杀驴。

  好在,他们运气不错。

  破天荒的,竟然遇到了千年一遇的人物—江大相公!

  这位是有意立德、立功、立言,从而成就千古一相,亦或是千古圣人的存在。

  这样的人,有了「偶像包袱」,自然会重视道德问题,轻易不会毁诺。

  此番,他二人,也算是苍天眷怜了。

  一时之间,大殿上下,一片沉寂。

  「咳—

  —」

  一声轻咳,李清挑眉,主动问道:「家眷和资产,都运得怎麽样了?」

  却是熙丰九年,江大相公让人传话,准许李清、景询二人,将家产、女眷、

  亲信,都通过边军移送到大周境内。

  一来,主要是为了他们好。

  涉及两国大战,李清、景询卖国求荣,拖家带口,一旦转移起来,实在太慢,不免有可能凭生变故,徒生遗憾。

  二来,也是为了看一看此二人的诚意。

  若是连家眷都转移到大周境内,无疑是更让人放心。

  「黄金三千两,白银一万五千两,铜钱一百五十车,其余珍宝两车。」

  「三千、一万五千....

  」

  李清轻声念着,暗自盘算起来。

  时至今日,公认的黄金与白银的折算比例,大致是一比十左右,上下略有浮动。

  三千两黄金,就是三万两白银。

  一贯铜钱,大致是三斤左右。

  一车铜钱,大致是两千斤,也就是六七百贯上下。

  五十车,也就是三万贯左右。

  铜钱与白银的折算比例,大致是三比二。

  也即,一贯半铜钱,可折算为一两白银。

  三万贯铜钱,折算下来,也就是两万两白银。

  「嗯?

  」

  李清一怔,眉头紧皱。

  黄金折算白银,为三万两。

  铜钱折算白银,为两万两。

  纯粹的白银,为一万五千两。

  拢共一算,也就六万五千两银子!

  这麽少吗?

  「该运的,可都运了?」

  李清皱着眉,问了一句。

  这却是在问,运的黄金、白银、铜钱,是不是全部的资产。

  「该运的,都运了。

  景询点头、

  六万五千两银子,赫然就是二人的全部身家!

  「不行,太少了。」

  李清咬着槽牙,一副不太满意的样子。

  「区区六七万两子,如何能支撑下半辈子的开销?」

  「他年,买田产、建宅子、雇奴仆,都可不小的开销。」

  「更遑论,托举子孙,走访关系,经营仕途、上下打点?」

  「不行。」李清重重道:「为了下半生,还得设法弄点钱!」

  「这—

  」

  景询一怔。

  好像,还真是这样。

  就他所在,汴京的宅子,不少都在万贯以上。

  区区六七万两银子,还真是禁不住花。

  不过,这钱又不会平白生出来,怎麽弄呢?

  「不知,相爷以为,该从何处弄钱?」景询问道。

  六七万两银子,说多不多,说少也不少。

  不多在於,对於大周来说,区区六七万两银子,真的禁不住花。

  不少在於,对於西夏来说,六七万两银子,已然是一年赋税的二十分之一。

  没错,西夏一年的赋税,也就一百万两银子左右!

  这也是为什麽,堂堂相国、大学士,二人合力,也就仅有六七万两银子身家的缘故。

  若是以同比例来算,将此二人放在大周中枢,几乎是相当於捞了五百万两两银子的油水。

  而时至今日,李清、景询二人,上位也就不到四年而已。

  这样的捞钱水平,不差了!

  「国库可还有钱?」李清沉吟着,问道。

  「除了军费以外,就没了。」景询摇头。

  辽、周、夏,三大政权,都是一样的烂。

  除了大周政权,因变法革新重获新生以外,其余的辽、夏,还是很烂。

  以往,大周是何种处境,辽、夏二国只会更糟。

  自然,此二国也是有财政赤字的。

  如今,更是猛地打起了仗,粮草一摞一摞的运往边疆。

  国库之中,除了预留的军费以外,又何来的钱?

  「军费?」

  李清微眯着眼,似在衡量。

  景询一望,心头了然,不禁摇了摇头:「也罢。」

  「苦一苦西夏军卒吧。」

  「也好。」李清点头,摆手道:「此事,你去办,以隐秘为主。」

  「嗯。」

  汴京,东水门。

  江岸。

  却见官道之上,禁军肃立,五步一人。

  其中心之处,立着二人,一大一小。

  大的一人,披紫挂玉,紫袍金带、金符鱼袋、貂蝉笼巾,自有一股沉稳持重、渊渟岳峙,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姿态。

  小的一人,身材富态,披着龙袍,更是一脸的福气养,贵不可言。

  此二人,赫然便是大相公江昭,以及新帝赵伸。

  「臣钱勰(宋球),拜见陛下!」

  「拜见大相公!」

  钱勰、宋球二人,皆是激动万分,连忙下拜,叩首不断。

  「平身。」

  小皇帝虚手一擡,平和道。

  时年八岁的他,被教得极好。

  虽是年幼,但举手投足之间,已然有了君王该有的架势。

  「谢陛下!」

  二人相互扶着,皆是起身。

  不过,无一例外,都微低着头,不敢俯视君王。

  偏生,二人都非常激动,身子自是不免一上一下的,看上去颇为滑稽。

  江昭注目着,也不意外。

  钱勰、宋球二人,一者是大航海的正使,一者是大航海的副使,都仅仅是五六品的小官而已。

  对於此二人来说,「帝迎於郊」这种高规格的待遇,还是太过梦幻。

  「说一说吧。」

  「可都巡回了何种奇珍,益於民生?」江昭背负着手,沉声道。

  大航海计划,乃是熙丰五年就开始的。

  这一过程中,有大船十余艘,海员五百人,航长、军卒、水手、炮手、木匠、医官、技术人员等,可谓一应俱全。

  但,这都仅仅是冰山一角。

  为了保障这五百人的日常生活,海军方面还十几次运送粮食,予以补给。

  这其中的耗费,可不是一点半点的大。

  甚至,都能堪比得上一次大型的打仗。

  如此恐怖的耗资,要是结果不太好,大相公可是会心痛的!

  当然,反之,要是结果让人满意,自此不说一片坦途,却也相差不大。

  钱勰、宋球二人,也都意识到了这一点。

  钱勰连忙转身,向外招手道:「快,紧要的东西,都先搬过来。」

  豁!

  此言一出,江昭心头的期许,越发浓重。

  玉米以及红薯的存在,江昭是对钱勰、宋球二人有过描述的。

  当然,肯定没有明晃晃的说,这叫玉米,这叫红薯。

  而是,通过暗示的方式,告诉二人一一有人的地方,就肯定有当地人的主食。他山之石,或可攻玉。一旦涉及到蛮夷之辈的主食,就切记得带回来。

  如今一观,不出意外的话,应该是有收获的!

  「来了,来了!」

  「放下!」

  一连着几声呼喊,自有十余人,擡上了大航海得到的特产。

  不过,被拦住了。

  却见十余禁军,一一搜身。

  其後,方才由禁军士卒,将东西擡到江昭与赵伸身前。

  「启禀陛下,大相公。」

  钱勰一礼,徐徐道:「此次航行,耗时四年有余。」

  「其间,大海茫茫,无论东西,几十日未见陆地,水尽粮绝,却是叫人无一所寻。」

  「幸而,皇天不负有心人。」

  「终於,在去年二月,我等却是抵达了一处从未到过、史书上也从未记载过的广袤土地。」

  「此地之民,行径粗鄙,类蛮夷之辈,鬓发皆黑,类崑仑奴,却又肤色更白,呈褚红色。」

  钱勰略有激动的说道:「凡此中之地,颇为丰茂。其异地之民,主食之物,更是颇为奇特。」

  「臣与一众海员,上岸搜寻。」

  「终是,收获不小!」

  说着,都不必钱勰动手,副使宋球已然呈上了有关之物。

  准确的说,他只是拉开了麻布口袋。

  却见十余袋物产之中,有着两种东西。

  其中一种,观其模样,颗粒饱满,类粟,却又更大。

  不出意外,赫然是江大相公心心念念的东西一玉米!

  余下一种,也不出意外,乃是红薯!

  袋中的玉米,一部分已经被掰成了单独的颗粒。

  余下一些,则是完整的样子,大致十来寸长,果穗硕大饱满。

  单是一穗,就有百粒左右。

  单就表面来说,其实跟江昭印象中的玉米,已然相差不大。

  区别在於,颗粒更瘪一些。

  袋中的红薯,或许是被垫在底下的缘故,一部分已经受潮,发了芽。

  观其模样,也跟江昭印象中的差别不大。

  区别在於,仅有江昭印象中红薯的一半左右的大小。

  「凡此二物,都是土着人的主食,皆是耐旱耐瘠、不拘土质,产粮极丰。」

  「小一些的,土着称其为马哈兹,种於山谷、地坡、平地。」

  「大一些的,土着称其为卡某头,种於高坡、高山。」

  马哈兹,赫然是玉米。

  卡某头,也就是红薯。

  「此外,此物之食用,也相当便捷,可生食,亦可..

  」

  钱勰还在介绍。

  从食用方法,说到具体的生长环境,以及美洲之地的恶劣。

  「这——」

  钱勰描述着,小皇帝不禁低下身子,拾起来观望。

  倘若钱勰所言不假,那....

  凡此二物,对於民生的效益,不说堪比长米,恐怕也相差不大。

  然而,单是长米的推广,就已然让百姓可填饱肚子。

  若是再来两件可与之相比的「马哈兹」与「卡某头」,三者合一,皆传於百姓—

  千古盛世,也莫过如此吧?

  「好,真好啊!」

  江昭听着,不禁抚掌,连连点头。

  玉米、红薯!

  这两件东西,竟然真的被大航海给找到了。

  一旦推行得当,此中之功业,此中之意义,千古无二!

  就连千古盛世,也定是唾手可得!

  「呼!」

  一口气呼出,江昭强忍心中悸动,望向了身侧的小赵伸,低声唤道:「陛下。」

  话音一落,小赵伸一下子就领悟了意思,高声道:「好,好啊!」

  「此中之事,实为大功一件。」

  「以朕之见,合该重赏。」

  「钱卿、宋卿,你二人准备一二,入宫觐见吧。」

  仅此一语,钱勰、宋球二人,皆是大喜,连忙拜谢道:「微臣,叩谢陛下洪恩!」

  「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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