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万基不得不感叹,能当上神的,脸皮无一例外都厚得很——饶是星火城的城墙,只怕也未必比得上。

  按理说,他和智慧女神之间,早该是不死不休的局面。

  谁能想到,对方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面带笑容,缓步而来。

  而且那笑容,还真挺真诚。

  不是皮笑肉不笑,也不是流于表面的客套,反倒透着几分发自内心的自然。

  李万基已经在心里默默备好了天赋。

  智慧女神走到近前,却没有像往常那般贴得太近。

  毕竟眼下虽身处天上,却也是众目睽睽之下,她不敢太过放肆,总得维持住女神该有的雍容华贵。

  若是让信徒们看见,自己和一个年轻的降临者拉拉扯扯、勾肩搭背,那后果可就难说了。

  她在李万基面前站定,轻声开口:

  “降临者,你说……我们是敌人吗?”

  李万基本以为她要说什么,结果等来的却是这么一句。

  这是什么意思?

  难道是自己后台太硬,她实在招惹不起,打算主动求和?

  李万基略一思索,便有了主意。

  老子不接这一套。

  他微微垂下眼眸,淡淡道:

  “我一介升斗小民,女神怎么认为,便怎么认为吧。”

  智慧女神看了他片刻,摇头道:

  “我认为,咱们不是敌人。”

  “哦。”

  李万基咧了咧嘴,不置可否。

  智慧女神又问:

  “那我们是朋友吗?”

  这次李万基没再打马虎眼。

  这就有点得寸进尺了啊。

  没直接承认他们是敌人,已经算是给足面子了。你还真想顺势把朋友也认下来?

  上午才打开背包,强抢真神之心碎片;如今眼见靠山太硬,一脚踢在了铁板上,就想过来套近乎。

  姥姥,晚了!

  李万基说道:

  “女神之前说过,凡人是凡人,神明是神明。凡人怎么可能和神明交朋友?”

  这话,多少带着几分怨气。

  什么破规矩?

  这些神明总觉得自己高高在上,说话时恨不得用鼻孔看人。

  李万基暗暗发誓,终有一天,等自己的实力强到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,他一定要把那句经典台词说出来:

  “我来鹅城只办三件事——公平,公平,还是他们的公平!起来,不准跪!”

  不过现在嘛……

  下界的事情他都还没收拾利索,更别说上界那群虎视眈眈的家伙了。

  智慧女神侧过头,朝青龙城主的方向望了一眼,摇头道:

  “那你和青龙城主,不是朋友吗?”

  青龙城主虽不在近旁,但身为神明,耳聪目明,方圆之内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感知。

  何况,智慧女神也没打算刻意压低声音。

  所以这番话,他自然听得一清二楚。

  李万基笑了。

  搁这儿将他一军呢?

  他倒也大方,直接承认道:

  “没错,我和青龙城主就是朋友。”

  “哦——”

  智慧女神拖长了尾音,意味不言而喻。

  “青龙城主如今也是神明,你怎么会和他成为朋友呢?”

  李万基不答。

  想什么呢?

  你问什么,我就非得答什么?

  未免也太天真了。

  他不再理会女神,自顾自唤出属性面板,手指飞快地在上面戳动起来。

  加点去了。

  你爱怎么说怎么说。

  见他不接话,智慧女神自觉在口舌之争上占了上风,便也觉得没什么意思,索性收起了几分调笑,神色重新变得郑重起来。

  “我们还没到敌人那一步。我所做的一切,只是在为大势铺路。你我之间,不过是道路有所分歧。”

  李万基戳面板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笑道:

  “女神跟我们说这些干什么?不必解释。你可是高高在上的神明。”

  智慧女神轻笑一声。

  “过去了。如今这个时代,真正的主角是你们这些降临者。”

  大郎在旁边探头探脑,得势不饶人地插嘴道:

  “我看过不少话本小说,跟主角作对的,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。”

  出奇的是,智慧女神并没有反驳,只是点了点头。

  “这话没错。”

  她顿了顿,语气也随之缓和下来。

  “我没有别的意思。世界大势,浩浩荡荡,哪怕是神明,也阻挡不了。我确实有自己的私心,但我自认为,为自己做些打算,算不上什么大奸大恶。”

  李万基点了点头,算是听进去几分。

  智慧女神沉默了片刻,忽然再次开口,声音也压低了些:

  “我身上的那件东西——不,现在已经是你身上的东西了。你要好好保存,千万不要在人前显露。”

  李万基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
  智慧女神抬眼望向苍穹,眸中掠过一丝罕见的忌惮。

  “先前它还在我身上的时候,我总觉得天上有一双眼睛在窥探我。”

  “你应该明白,我已经贵为神明,却依旧会产生这种感觉……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。”

  她收回目光,转而看向李万基,一字一句地说道:

  “这件东西,来头很大。”

  “你……保重吧。”

  智慧女神看了李万基一眼。

  只见他神色如常,平静得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话。

 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轻描淡写了?

  于是,她神色一肃,郑重其事地补充道:

  “降临者,你不要以为我是在故意唬你。我说的都是真的。那件东西来头极大,绝不是为了吓唬你。”

  李万基点了点头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智慧女神摇了摇头,盯着他看了半晌。

  “你这个表情……根本就没有重视。”

  李万基有些莫名其妙。

  “那我该是什么表情?”

  他是真的感到奇怪。

 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来头,会牵扯到什么,他比谁都清楚。

  智慧女神看着他这副模样,最终只能摇头。

  看来,自己这番话,他是真没听进去。

  她叹了口气。

  “罢了,你好自为之。”

  说完,她转身便要离开。

  “等等。”

  智慧女神脚步一顿,心中微微一喜。

  他回心转意了?

  看来还不算太过顽固。

  她回过头,脸上重新浮起温和的笑意,语气也放缓了几分。

  “没关系,不用紧张。只要你不张扬,一般不会有问题。”

  话音刚落,她便看见李万基依旧保持着伸手的姿势。

  然后……

  就没有下文了。

  那只手悬在半空,李万基一言不发。

  智慧女神愣了一下。

  “降临者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
  几秒钟后,她终于反应过来。

  伸手?

  她脸色骤然一变,下意识地一把捂住腰包,周身气机轰然暴涨,神性尽数铺开。

  一层层神光哗啦啦地裹住她的身体,里三层外三层,活像一只通体发光的粽子。

  李万基也愣住了。

  他缓缓收回手,讪讪道:

  “呃……我只是想说谢谢。多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
  智慧女神哪还顾得上理会他。

  只见她神态慌张,飞快地翻遍全身——袖袋、腰包、储物手环,一处处查看,一件件摸索。

  好在检查完毕,什么东西都没少。

  她站在原地,微微喘了口气,暗自嘲笑自己:

  真是草木皆兵了。

  这时,她又听见李万基说了一声:

  “谢谢。”

  智慧女神轻叹一声。

  唉。

  自己这番肺腑之言,总算没有白费。

  “嗯。”

  她点了点头,周身神光缓缓收敛。

  “算了,我走了。”

  说完,她转过身,裙裾轻扬,身影渐渐远去。

  李万基站在原地,目送着那道背影。

  他面上平静,目光微垂。

  下一瞬,默默发动了自己的天赋。

  【窃取掠财】

  一行提示悄然浮现:

  【该技能尚未冷却,无法使用!】

  李万基看着面板上的提示,愣了一下。

  “嘎?”

  “还没冷却?”

  他这才想起来,自己之前在神山使用过一次,到现在还没满二十四个小时。

  “哦,对。”

  他默默收回手,神色如常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  另一边,智慧女神已经走出很远,却依旧不太放心。

  她再次停下脚步,将周身上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。

  还好,什么都没丢。

  她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,可后背却仍隐隐发凉。

  看来,这次自降身份,主动握手言和,多少还是起了些作用。

  至少,李万基没有趁机从她身上顺走什么。

  可这也太吓人了。

  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东西——这次,甚至连神都不知道。

  智慧女神捏了把汗,心里一阵后怕。

  她至今也不清楚,那名降临者究竟用了什么手段。

  以后,还是离他远一点为好。

  保不齐哪天,他就悄无声息地对自己来上这么一下。

  她虽然不擅长杀伐,这些年来搜寻到的宝物却着实不少。

  好在这次身上没带什么贵重物品。

  否则,大老远跑这一趟,最后反倒丢了件宝贝,那才真叫人心酸。

  智慧女神走出很远,才终于按捺住翻涌的心绪,将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惊惧压了下去。

  只是,她依旧由衷希望,那个降临者能把自己的话听进去。

 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,谁都不是傻子。

  有些话,点到为止。至于信不信,便是各人的造化了。

  她抬眼望向天空。

  世界即将迎来巨变,这一点,身处顶端的存在多少都能有所感知。

  那么问题来了——

  那双窥探着她的眼睛,是否也与这场即将到来的剧变有关?

  想到这里,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个人。

  星火城的后台。

  那个强得离谱的女人。

  身为旧神,曾经的世界主宰,如今却甘愿蛰伏在星火城,做一个不见天日的幕后之人。

  而且,她出手极快。

  当年联盟数次扩张,屡屡碰壁。那女人总能以雷霆手段除掉他们派出的征服者,干脆利落,不带一丝烟火气。事后,她却又默默退去,深藏功与名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  她究竟在怕什么?

  智慧女神百思不得其解。

  以那位旧神的实力,放眼当世,能让她忌惮的存在屈指可数。可她偏偏选择蛰伏,藏在一座小小的星火城背后,一藏就是这么多年。

  将心比心。

  如果智慧女神自己拥有韩丽那样的实力,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。

  藏得越深,活得越久。

  这个道理,神明比谁都明白。

  可正因如此,她才愈发不安。

  连那位都选择沉默,那么这场即将到来的巨变,究竟会大到什么地步?

  她越想,心中越是烦躁。

  曾经,她以为联盟众神这个层次,便已经是世界的顶点。

  事实也确实如此。

  哪怕她想要更进一步,也始终有一层无形的天花板压在头顶,让她动弹不得。千百年来,皆是如此。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秩序,也习惯了“神明”二字便是终点的设定。

  可是,自从这些降临者出现之后,一切就变得越来越诡异。

  那层天花板,仿佛正在松动。

  更让她心里没底的,是预言书。

  预言书中记载着无数重大事件的走向,精准得近乎可怕。可偏偏,关于他们这些联盟神明的最终结局,竟然只字未提。

  没有记录。

  一个字都没有。

  留下的,只有一句似是而非的谶语,暧昧地暗示着,降临者最终会成为救世主。

  可问题是——

  现在看来,这群降临者才是这个世界的祸害吧?

  他们所到之处,翻江倒海,鸡犬不宁;收拢人心,颠覆秩序,甚至连神明的宝物都敢顺手牵走。

  就这样一群人,怎么最后反倒成了救世主?

  难道是预言书出了错?

  又或者……错的是他们的认知?

  智慧女神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难啊。

  这么多年来,她收集了无数奇珍异宝,件件都是心血。可这场大变一旦降临,她不知道这些宝物还能不能保住,也不知道自己这尊神,能不能在即将席卷而来的洪流中屹立不倒。

  饶是神明,也难免惶惶不安。

  那么,下方那些凡人又该如何自处?

  她摇了摇头,不再继续想下去。

  想不明白的事,便不想了。

  眼下,还是先把手头的事情料理妥当,再多攒些保命的宝贝,才是正理。

  想到宝贝,她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腰包。

  还好,都在。

  兄弟二人与青龙城主重新回到了观星阁顶。

  灰衣老仆见状,连忙转身去搬凳子。

  “不必了。”

  青龙城主摆了摆手,脸上带着几分感慨。

  “此前沉疴缠身,坐着、躺着,甚至连站起来都觉得费力。如今一朝成神,体内顽疾尽去,反倒该好好感受一番这具身体的变化。”

  说完,他缓步走到窗边。

  观星阁高耸入云,站在这里,仿佛伸手便能触碰到夜空。

  此时,星光灿烂。

  无数星辰悬于深邃的黑暗之中,明灭不定,宛如一只只遥远的眼睛,静静注视着大地。

  青龙城主仰起头,望着那片浩瀚星空,缓缓闭上了双眼。

  兄弟二人也默契地没有出声。

  下一刻,四周的天地元素忽然活跃起来。

  一缕缕淡淡的星辉自夜空垂落,穿过层层云雾,洒在观星阁顶。四周渐渐升起一层白雾。

  那白雾并不浓郁,反而稀薄得近乎透明。细碎的星光点缀其中,远远望去,仿佛漫天星辰坠落人间。

  李万基也趁机闭上双眼,将感知一点点向外铺开。

  很快,眼前的世界发生了变化。

  黑暗褪去,视野中重新浮现出五彩斑斓的光芒。

  元素视野开启。

  空气中,水、火、风、土等诸多元素彼此交织,宛如一条条无形的河流,在天地间缓缓流淌。

  而在青龙城主体内,李万基看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。

  那股力量随着星光明灭而微微起伏,仿佛与整片星空相互呼应。

  这便是青龙城主成神之后所掌握的力量。

  玄妙莫测,奇异非凡。

  李万基尝试着将感知靠近一些。

  那股力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,却没有表现出丝毫排斥,反倒像一片平静的湖泊,任由他的精神力落入其中,只在湖面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。

  李万基心中微动。

  他没有继续深入,而是顺着那一缕涟漪,仔细感受其中的变化。

  星辰之力并非单纯的能量。

  它更像是一种规则的具象。

  每一点星光,仿佛都承载着某种独特的意志;每一次流转,也都隐藏着天地运行的轨迹。

  青龙城主体内的力量,正是由这些星辰规则彼此交织而成。

  它们看似各自独立,却又相互呼应,最终汇聚成一套完整而特殊的体系。

  李万基默默感受着这一切。

  渐渐地,他开始分辨出其中不同力量的细微差别。

  有的沉重厚实,如同大地;有的锋锐凌厉,仿佛星辰坠落时划破长空的轨迹;还有的极为柔和,宛如月光洒在湖面,安静而绵长。

  李万基沉浸其中,意识也随之变得无比清明。

  恍惚间,他仿佛看见了一片浩瀚星海。

  无数星辰按照某种玄妙的规律运行,周而复始,永不停歇。

  而青龙城主,正站在这片星海的中央,借助漫天星光感悟自身,一点点熟悉着属于自己的神力。

  李万基没有打扰他。

  只是将这一切默默记在心中。

  对这种新生力量的了解,也在这一刻逐渐加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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