智慧女神再抬眼时,眸中的迟疑已然散去。

  她原本愿意给青龙城主一个解释的机会。

  可这份宽容,显然被对方当成了步步进逼的底气。

  今日,他敢在神山之上,当面质疑众神;倘若就此退让,明日又会如何?

  凡人的欲望,从不会因一次让步而满足。他们只会记住,原来众神也会退。

  然后,再向前试探一步。

  神明的威严,终究不能只靠言语维系。

  智慧女神看向明冉。

  “你说得对。”

  明冉微微侧目,“有些事,的确没有必要再争下去了。”

  她重新望向青龙城主,语气冷了下来。

  “先将他拿下。力量的来历,与星火城的关系,还有他究竟在替谁做事……之后再慢慢问。”

  明冉嘴角终于浮起一丝冷笑。

  他没有立即出剑,而是看向尊者。

  尊者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。

  事情走到这一步,他心中仍觉得有些不妥。

  青龙城主的态度固然强硬,可他依然是联盟重要组成部分。

  但此前,他已经接连否定过两人的意见。

  众神之间的分歧本就不少,若此刻再出言阻拦,只怕还未拿下眼前这个凡人,他们自己便要先争起来。

  何况,只是一个青龙城主。

  不是魔神,更不是那个降临者背后,至今不知深浅的存在。

  三人联手,将其制服,应当不难。

  “莫伤他性命。”

  尊者最终只叮嘱了一句。

  “他身上,还有许多事需要查清。”

  “那就要看他识不识趣了。”

  话音未落,明冉掌中的长剑已然抬起。

  青龙城主看着三人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  身周即将隐没的星环,再度亮了起来。

  他没有再开口。

  到了这一步,多说无益。

  下一刻,剑鸣撕裂山风,一线寒光直逼面门。

  比起先前,这一剑反而没什么声势。剑光掠过,沿途的碎石、尘埃,乃至浮动的云雾,都不曾受到波及。

  青龙城主的瞳孔却骤然一缩。

  数道星环同时转动,细碎星芒沿环轨疾走,在他身前交叠成一片幽深的星幕。

  剑锋落下。

  星幕中央猛地凹陷,密密麻麻的裂纹向四周蔓延,仿佛一片夜空被剑锋压弯,随时都会破碎。

  青龙城主脚下的山石轰然崩裂。

  他后退半步,抬起右手,五指缓缓收拢。

  剑锋两侧,两道星环骤然交错。

  刺耳的摩擦声响彻山巅。那道剑光被硬生生拨偏,擦着他的肩头掠过,在身后山壁上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。

  他尚未稳住身形,一抹淡金色的光芒便落在脚下。

  智慧女神立于远处,指尖轻轻一点。

  “定。”

  山风骤停。

  青龙城主身周的星环也随之一滞。

  星辰之力并未消失,可他与周围天地之间,忽然多出了一层无形的阻隔。每一次催动力量,都像在推动一座沉重的磨盘。

  就在这片刻间,尊者抬起了手掌。

  没有绚烂的光影,青龙城主头顶的空气猛然塌陷,一只凝实的巨掌随之压下!

  老人霍然抬头。

  最外层的星环逆势升起,迅速扩张,迎向头顶的巨掌。

  轰!

  整座山巅剧烈一震。

  大片碎石被震离地面,尚未落下,便已碾成齑粉。

  青龙城主双膝微屈,脚下岩层寸寸下陷,脸色也白了几分。

  头顶的重压还未卸去,明冉的第二剑已经到了。

  这一剑,直取胸前。

  老人竭力侧身,一道星环随之收缩,堪堪挡住剑锋。

  铮!

  星环剧颤。

  剑尖穿过环轨间的缝隙,在他胸前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。

  鲜血转眼浸透衣襟。

  明冉眼底寒意更甚。

  “方才不是很能说么?”

  回答他的,是骤然亮起的数十点星芒。

  光点从破碎的星幕间飞出,彼此牵引,转眼便在明冉身周织成一张大网。

  明冉眉头一皱,收剑回斩。

  青龙城主趁机抽身,却只退出数丈,身后便亮起一道金色屏障。

  退路断了。

  智慧女神甚至不曾挪动脚步。

  她始终注视着那些星环。每当老人试图变换方位,她便先一步封住他的去路。

  尊者的掌势同样悬在头顶,丝毫不松。

  他不求一击重创青龙城主,只以重压牵制,让老人无暇从容调动力量。

  真正负责攻杀的,依旧是明冉。

  三人无须言语,出手却严丝合缝。

  青龙城主挡住了明冉的剑,便难以卸去头顶的重压;想借星环挪转攻势,智慧女神又会提前封住他的变化。

  若只面对其中一人,他尚能周旋。

  如今三人联手,连片刻喘息都不肯留给他。

  轰鸣声接连响起。

  山巅上,星环一道接一道地崩散,重新凝聚的速度也越来越慢。

  他的力量尚未耗尽,那具衰老的身体却已渐渐支撑不住。

  胸口起伏愈发急促,喉间不断泛起腥甜,连收拢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。

  明冉又是一剑斩落。

  护在身前的星幕应声而碎。

  青龙城主连退数步,张口咳出一口鲜血。

  几滴血落在尚未消散的星环上,被流转的星光拖出细长的血痕。

  “还要负隅顽抗?”

  尊者沉声问道。

  老人没有回答。

  他垂眼看了看胸前的伤口,目光随后落向脚下。

  几粒散落的星光,正在那里悄然汇聚。

  智慧女神眉头忽然一动。

  “不对。”

  几乎就在她开口的同时,青龙城主身周所有的星环骤然向内收缩。

  既不是抵挡,也不是反击。

  一圈圈星环在他脚下交叠,化作一面缓缓转动的圆盘。圆盘深处,数不清的星点依次亮起,其中一颗尤为明亮。

  老人抬起染血的手,朝那颗星点轻轻按下。

  “拦住他!”

  智慧女神指尖金光暴涨,层层屏障倏然合拢,将青龙城主彻底封在其中。

  明冉一步踏出,长剑直刺而去。

  可就在剑锋触及老人衣襟的刹那,那道身影忽然散了。

  像一捧星光,悄然融入水中。

  没有撕开的空间裂缝,也没有向远处飞掠的遁光。

  无数细碎光点在金色屏障内一闪,便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  明冉的剑落在了空处。

  山巅骤然安静下来。

  尊者脸色微变,神念当即铺展开去。

  峰顶、山腰、神殿、山脚……

  短短片刻,整座神山都被他搜了一遍。

  没有。

  除了山巅残留的些许气息,再寻不到青龙城主的半点踪迹。

  “不在神山。”

  尊者缓缓收回神念,脸色有些难看。

  明冉盯着眼前空荡荡的地面,握剑的手背上,青筋渐渐绷起。

  “又是这种手段。”

  他声音发冷。

  “这些人,怎么一个个都有远距离挪移的本事?”

  此前如此,如今又是如此。

  明明已经占尽上风,只差一步便能将人拿下,对方却总能从他们眼皮底下消失。

  智慧女神没有接话。

  她抬起手,一面银色圆镜浮现掌中。

  镜面光洁,边缘镌刻着细密的纹路。她指尖拂过,一缕尚未散尽的星辰气息被摄入镜内,平静的镜面顿时泛起涟漪。

  起初,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光影。

  渐渐地,城墙与街道浮现出来,随后是一座人来人往的广场。

  智慧女神看了片刻,脸色沉了下去。

  “星火城。”

  尊者猛地转头。

  “什么?”

  “他已经到了星火城。”

  “神山距离星火城,何止万里!”

  尊者下意识望向老人方才消失的地方。

  从星光散去,到他搜遍神山,才过去多久?

  “这么短的时间,他怎么可能……”

  智慧女神望着镜中逐渐淡去的画面,沉吟片刻。

  “未必是寻常的瞬移。”

  她回想着方才星环的变化。

  “那些星环收拢时,其中有一颗星点的位置始终未变。他或许早已在星火城留下坐标,再借助某件物品,便能与之呼应。”

  银镜中的画面终于散尽。

  她收起镜子,语气微沉。

  “他这一身力量本就古怪,再有些我们不曾见过的手段,也不奇怪。”

  明冉一言不发。

  手中的长剑,却迟迟没有收回。

  ……

  星火城。

  传送阵所在的广场上,依旧人声鼎沸。

  有人蹲在路边整理背包,有人拿着刚看中的装备讨价还价,还有几个玩家围在一起,商量接下来该去哪里接任务。

  忽然,传送阵亮了起来。

  “又有人回来了?”

  离得最近的一名玩家随意瞥了一眼,随即怔住。

  这次亮起的,并不是平日熟悉的传送光芒。

  细碎星光从阵纹间浮起,向中央汇聚,渐渐勾勒出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。

  青龙城主踉跄着迈出半步。

  脚下的星环刚刚散去,他便猛地弯下腰。

  “咳……咳咳!”

  剧烈的咳嗽牵动胸前伤口。他一手紧紧按住胸膛,鲜血仍不断从指缝里渗出。

  另一只手向旁边伸去,想扶住什么,却抓了个空。

  老人身形一晃,眼看就要栽倒,附近的玩家连忙冲了上来。

  “哎!小心!”

  两人一左一右,赶在他倒下之前将他扶住。

  “卧槽,怎么这么多血?”

  听见动静,周围的玩家纷纷围了过来。

  看清老人被鲜血浸透的衣襟,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也有人立刻低下头,在背包里翻找药剂。

  扶着他的玩家生怕碰到伤口,只敢小心托住他的胳膊。

  见老人脸色惨白,那玩家不由得放轻了声音。

  “这个年龄了,不要逞强了,找点小怪打打得了,非得找刺激?”

  “来,把这个喝了,三四个银币呢,也就是我,别人还不舍得给你呢。”

  说着就把红药拔开塞子,就要往老人嘴里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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