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,朱雀大街东段,天然居。

  这算是如今长安城内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。

  自开业以来,日日宾客盈门,座无虚席。

  可今日,天然居却一反常态,大门紧闭,门前挂着「今日歇业」的木牌,谢绝所有宾客入内。

  路过的百姓纷纷好奇驻足,议论纷纷。

  「这天然居怎麽回事?向来只在年节歇业,今日为何突然关门?」

  「谁知道呢?莫不是出了什麽大事?」

  「能出什麽事,这可是高阳县伯开的,谁敢来这闹事!」

  就在众人猜测之际,一道道年轻的身影陆续而来,皆是身着青衫,面容清秀,带着一股书卷气。

  这些人正是汇聚在长安的游学士子。

  他们手中都握着一份请柬,上面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简洁的字迹:「今日巳时,天然居一聚,事关前程,务必莅临。」

  肖怀真刚走到门口,便看到天然居的侧门打开,一名身着布衣的管事恭敬相迎,而大堂内,早已来了不少人,其中不乏他的旧识。他快步走入,只见大堂内的桌椅早已被清空,只留下中央一片开阔之地,四周零散摆放着几张长案,供人休憩。

  粗略一数,到场的学子足有上百人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低声交谈,神色中带着几分好奇与忐忑。

  「子茂兄,你也来了?」

  和肖怀真打招呼的是同批从魏州而来的学子陈规。

  他见状拱手回礼。

  「子旭兄,许久未见,你前番不是打算回家嘛?怎麽的还在长安。」

  陈规闻言,讪讪一笑:「本打算春闱作废后便回乡,可前几日听了高阳县伯那番箴言,心中实在不甘,便想留下来,参加今冬冬试,再搏一次」

  「原来如此。」

  肖怀真点了点头,心中颇有共鸣。

  两人一边说着话,一边朝着大堂深处走去。

  肖怀真在游学士子中颇有声望。

  当初他带头状告宗室李孝协,这份勇气与毅力,让不少学子敬佩不已。看到他走来,不少相熟的学子纷纷围了上来,七嘴八舌地打招呼,话题很快便转到了今日的聚会之上。

  「据某所知,今日之事,定是高阳县伯召我等前来。」一名学子笃定地说道。

  这话一出,众人纷纷点头附和。

  天然居是温禾的产业,整个长安,除了这位高阳县伯,谁还有本事让天然居特意歇业一日,只为招待一群游学士子?

  「依我看,县伯定是为了冬试之事。」

  另一人猜测道。

  「冬试考的都是县伯推行的新学,算术、格物、农桑,我等大多一知半解,县伯想必是要亲自为我等传授学问。」

  「此言有理!」不少人眼前一亮,脸上露出期待之色。

  新学晦涩难懂,尤其是算术和格物,没有名师指点,仅凭书本,很难融会贯通。

  若是温禾肯亲自授课,他们冬试中第的把握,无疑会大增。

  可肖怀真却摇了摇头,眉头微蹙:「若只是传授新学,何须如此神神秘秘?请柬上还特意注明『事关前程』,想来绝非这麽简单。」

  众人闻言,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,脸上的期待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疑惑。就在这时,大堂後侧的门被推开,一道年轻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。

  他身着一身青色常服,身形尚显单薄,面容清秀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,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,像个稚气未脱的孩童。

  不少学子面露茫然,心中暗自嘀咕。

  这是谁家的孩子?怎麽会出现在这里?

  可下一秒,只见肖怀真和另外一部分曾见过温禾的学子,猛地站起身,整理衣袍,对着那道身影恭敬行礼,声音洪亮:「学生拜见高阳县伯!」

  「什麽?!」

  那些不认识温禾的学子,顿时大吃一惊,脸上的茫然瞬间化为震惊,连忙纷纷起身,对着温禾躬身行礼。

  「学生拜见高阳县伯!」

  虽然早就听说高阳县伯不过十四岁,但今日一见,众人还是不由震惊。

  温禾笑着摆了摆手,语气温和地说。

  「诸位不必多礼,今日召集大家前来,无需拘礼,都请坐下说话。」

  众人依言坐下,目光却依旧紧紧盯着温禾,心中的好奇愈发浓烈。温禾的目光扫过大堂,很快便看到了人群中的肖怀真,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
  肖怀真心中一紧,顿时感觉受宠若惊,连忙挺直了腰板。

  温禾特意迈步走了过去,在他身旁停下,笑着说道:「当初大理寺一别,已有数月,许久未见了。」

  肖怀真闻言,眼眶瞬间红了,起身对着温禾深深一揖,声音带着几分哽咽。

  「都是学生连累了县伯!若非是学生,县伯也不会被罢官免职,受那许多委屈。」

  温禾闻言,故意板起脸,语气严肃。

  「我被罢官免职,与你有何关系?是那些人心虚害怕,怕我继续追查下去,揪出更多龌龊事,才联名弹劾,逼我下台。」

  「再说,李孝协草菅人命,残害士子,本就该死,说起来,我还要多谢你,给了我一个为民除害的机会。」

  「学生不敢……」

  肖怀真连忙说道,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。

  温禾因为身高不及他,便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,语气诚恳。

  「你是个有赤子之心的人,日後若是能进入朝堂,我希望你能始终保持这份初心,不为权势所惑,不为利益所动,做一个真正为民做主的好官。」「得」「奇」「小」「说」「网」「首」「发」「d」「e」「q」「i」「x」「s」「.」「o」「r」「g」

  「学生定不负县伯所望!」

  肖怀真重重点头,眼眶愈发通红。

  在场的学子们看着这一幕,眼中都带着浓浓的羡慕。

  能得到高阳县伯如此看重与勉励,这份殊荣,可不是谁都能有的。

  温禾安抚好肖怀真,便转身走到大堂中央,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渐渐变得郑重。

  「想必大家都很好奇,今日我为何要召集诸位前来,其实,我请大家来,是为了此次科举舞弊案,也是为了河北道的百姓。」

  众人闻言,脸上的羡慕瞬间化为疑惑。

  温禾继续说道:「今日让大家来,是想托付给诸位一件大事,我希望你们能回到河北道,深入乡间村落,将清河崔氏科举舞弊、强占民田、强迫百姓为隐户的事情,尽数散播出去,让河北道的百姓,都知晓清河崔氏的真面目。」

  「轰!」

  一句话,如同惊雷般在大堂内炸开!

  所有学子都惊呆了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。他们万万没想到,温禾召集他们前来,竟然是要去散播清河崔氏的坏话!

  清河崔氏是什麽存在?

  那是五姓七望之首,是河北道的天,根深蒂固,势力庞大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。

  他们这些小小的游学士子,去散播崔氏的坏话,若是被崔氏的人发现,後果不堪设想!

  一名学子犹豫了片刻,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,起身拱手问道。

  「高阳县伯,清河崔氏在河北道势大,我等不过是区区学子,即便将这些消息散播於民间,怕是也毫无意义吧?百姓人微言轻,根本撼动不了崔氏分毫。」

  温禾并不在意他打断自己的话,只是冲着他摆了摆手,示意他坐下,然後缓缓说道。

  「莫要小看了黔首百姓,古人云,水可载舟,亦可覆舟,那些世家大族之所以能够流传千年,靠的是什麽?不是兵权,不是财富,而是声誉、名望,还有对学识的垄断。」

  「可现在,他们还能垄断学识吗?」

  温禾目光扫过众人,反问一句。

  在场的学子们纷纷摇头,语气坚定:「不能!」

  他们之中,只有少数人出身寒门,更多的都是黔首百姓之子,家中只有几亩薄田。若是没有朝廷推行的游学士子制度,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参加科举。

  因为他们没有世家大族的举荐。

  正是因为游学士子制度,因为温禾推行的新学,他们才能有机会改变命运。

  所以他们比谁都清楚,如今的大唐,世家大族早已无法垄断学识。

  「这就对了。」

  温禾点了点头,继续说道。

  「百姓心中有杆秤,谁对他们好,谁对他们坏,他们分得清清楚楚。」

  「清河崔氏强占他们的田地,让他们沦为隐户,吃不饱穿不暖,还要被肆意欺压,百姓心中本就积满了怨气,只要你们将真相散播出去,便能点燃这股怨气,让清河崔氏失去民心,失去立足的根基。」

  「另外,这一次你们前往河北道,不单单是宣传科举舞弊和隐户之事。」

  温禾话锋一转,语气带着几分期许。

  「你们还要兼任宣讲员,向百姓传授新农具的使用方法,指导他们建造筒车、翻车等灌溉工具,帮助他们提高粮食产量。」

  「为了确保大家的安全,也为了让大家更好地完成任务,朝廷会给你们配备充足的人手和物资,每个人都会有工部的工匠陪同,负责指导农具建造,配备两名百骑护卫,负责保护大家的安全。」「还有,每个人都会配备一匹马和一头骡子,另外每个月还会给你们发放等同於九品官员的俸禄。」

  「什麽?!」

  这一次,所有学子都彻底惊呆了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。

 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!

  以前,游学士子的日子过得何等艰难?

  走路全靠双腿,风餐露宿,吃住全靠沿途借宿。

  虽然教授一个孩子识百字能得一百文钱,却也只能勉强维持温饱。

  更别说什麽护卫、俸禄、骡马了,想都不敢想!

  而现在,朝廷竟然给他们发放九品官员的俸禄。

  这可相当於每月禄米三石,钱三十贯!

  而且这一次竟然给他们配备马匹和骡子!

  「县伯,这……这是真的吗?」一名学子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。

  朝廷竟然如此重视他们!

  温禾看着他们狂喜的模样,笑着点头。

  「自然是真的,朝廷从不亏待为百姓做事、为社稷分忧的人,你们此行,是为百姓谋福,是为朝廷效力,理应得到应有的待遇。」

  就在众人沉浸在狂喜之中时,肖怀真再次起身,对着温禾躬身问道。

  「学生请问县伯,我等此次出行,何为重?是扳倒清河崔氏为重,还是造福百姓为重?」

  他的问题,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。

  不少学子也纷纷看向温禾,等待着他的回答。

  温禾看着肖怀真,眼神郑重,语气坚定:「民为重。」

  「此次你们所行所做,核心是为了百姓,你们要做的,是帮助百姓摆脱隐户的枷锁,让他们能吃饱穿暖,至於清河崔氏,不过是顺带为之。」

  「另外,我给你们一道特权,凡无户籍、无田地者,皆可引导他们到县衙重新建立户籍,若是愿意迁移到北方边境者,可获得十亩良田或二十亩贫瘠土地,亦可选择放牧或从商。」

  「途中若是有人胆敢阻挠、干涉,无论是谁,你们都可即刻联系当地府衙将其拿下,若是当地府衙敷衍塞责、拒不办理,你们便可让随行的百骑上报朝廷,自然会有人去处置。」「还有,此次任务结束後,朝廷会根据你们的功绩进行评优,成绩优异者,可直接授官!」

  「轰!」

  最後一句话,彻底引爆了全场!

  所有学子都猛地站起身,脸上满是震惊与狂喜,呼吸瞬间急促,心脏狂跳不止。

  无需参加科举,直接授官!

  这意味着什麽?

  意味着他们不用再苦等冬试、春闱,只要完成这次任务,就能直接踏入仕途,成为朝廷官员!

  这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机会!

  短暂的死寂之後,所有学子不约而同地对着温禾深深一揖。

  「多谢恩师栽培!学生定不负所望!」

  温禾连忙摆手,笑着说道:「此乃陛下隆恩,与我无关,你们该谢的是陛下。」

  众人闻言,立刻改口,对着皇宫的方向躬身行礼,齐声高呼:「多谢陛下隆恩!」温禾看着他们激动的模样,心中暗暗松了口气。

  他可不敢收下这麽多门生。

  上百名学子,日後若是都进入朝堂,形成一股势力,李世民怕是做梦都要被吓醒。

  可他似乎忘了,在官场上,并非只有授业解惑者才算老师。

  提拔、举荐、给予机会者,同样是「师」。

  就如狄仁杰,他在的时候,朝廷大半官员都是他举荐提拔,故而才有「狄阁老桃李满天下」之说。

  这些学子,因温禾而有机会改变命运,因温禾而能直接授官,日後无论他们走到哪里,都会被打上「温禾一系」的烙印。

  这份捆绑,早已注定,与温禾愿不愿意无关。

  三日後,长安城外,灞桥之上。

  百余名学子整装待发。

  每个人都身着统一的青色劲装,背上背着行囊,腰间挎着短刀,身旁牵着一匹马、一头骡子,骡子背上驮着农具图纸、种子、笔墨纸砚等物资。

  每名学子身旁,都站着两名身着黑衣、腰佩横刀的百骑护卫,还有一名身着灰色工装的工部工匠。此外,工部还派遣了两名郎中、三名主事随行,负责统筹协调各项事务。

  这般阵容,可谓是声势浩大。

  温禾亲自前来送行,身旁站着范彪、张文啸等人。

  「小郎君,这些人万一靠不住,或者临阵退缩怎麽办?」范彪有些担心,压着声音问道。

  温禾睨了他一眼,轻笑一声:「若是他们靠不住,那监察司就没必要存在了,黄春这个监察司统领,也该回内侍省去养老了。」

  这些学子的资料,全部是监察司的前身百骑二队,精心整理筛选出来的。

  这些学子身家清白,无任何世家背景,且做事都坚韧不拔。。

  而且这一次,他们身边除了明面上的百骑护卫,还安排了监察司的密探随行,暗中监视记录他们的一举一动。。

  若是这样还能出问题,那监察司也确实没有存在的必要了。

  范彪闻言,恍然大悟,连忙拱手说道:「小郎君高见!下官愚钝,不及小郎君万分之一,实在汗颜!」

  温禾无奈地摆了摆手:「行了,别拍马屁了。」

  「是是是!」范彪连忙应道,脸上却没有丝毫尴尬,反而笑着说道。「小郎君聪慧过人,洞察秋毫,下官这溜须拍马的伎俩,自然逃不过小郎君的眼睛,这恰恰说明小郎君英明神武,让人望尘莫及!」

  一旁的张文啸看着他这副模样,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。

  温禾懒得再理他,转头对着学子们高声说道。

  「诸位,此行责任重大,前路或许有艰险,但我相信你们,定能不负陛下所托,不负百姓所望!记住,民为重,社稷为重,莫要辜负了自己的初心!」

  「学生遵命!」

  众学子齐声应道,声音洪亮,充满了斗志。

  「出发!」

  温禾一声令下,百余名校学子,在百骑护卫和工部工匠的陪同下,浩浩荡荡地向着河北道出发。

 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温禾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,神色变得凝重起来。

  「范彪,张文啸。」

  「属下在!」

  「这段时间,大理寺和百骑,都按兵不动,不要有任何动作。」温禾沉声吩咐。

  「让清河崔氏先得意几日,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,让他们放松警惕。」

  「诺!」

  两人齐声应道,心中了然。

  小郎君这是要欲擒故纵,等河北道的舆论发酵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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