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使团入赵境的第五日,北官道上。

  车队拉得很长。

  八百甲士开道,仪仗是历年楚国出使最盛的一回。赤幡玄盖,节钺鲜明。官道上的车辙碾过,远远看过去,气势如虹!

  而队伍当中,有两样东西,最扎眼。

  一样是一辆囚车。

  木笼里锁着个矮胖老者,身上的锦袍早换成了麻衣,头上还沾着路上的草屑。一双老鼠眼半阖着,谁的目光落过来,他就把头往囚栏边缩一缩。

  蔡仁。

  数月前奉赵皇国书入楚、在宣德殿上逼姜皇割让东岭十五城、逼年轻天子以侄自称的赵国使臣!

  如今东岭的仗打完了,他没等来赵皇的救兵,等来了一副镣铐。姜皇没杀他,然后一直留着,如今,就以这种方式一路带回赵国。

  另一样,是一辆罩着黑布的重车。

  黑布垂得严严实实,四角压着铜铃,车轮碾过碎石,铃声不响,只发出闷闷的响动。八个楚军甲士围着这辆车,步子比哪里都稳,上上下下,连一点颠簸都不肯有。

  车辕上插着一面素幡,幡上没有字。

  柳真禾一身银甲,勒马在车边,看了那囚车一眼,压低声音。

  “这人,真带着进赵都?”

  “公主的意思,就是陛下的意思。”项全武策马上来,他身上还带着伤,正是当初追击赵国逃兵时不慎留下,如今已经结了痂。

  两人原本在边境战胜后,准备回京述职,然而,还没到京城就接到新的调令,跟随公主出使赵国。

  为此,长公主姜仪还特意来信,让他们准备了些许礼物。

  “两国交兵不斩来使,我们楚国可是讲道理的。”

  “那这一辆呢。”柳真禾的目光移向黑布重车,声音低了些,“这可是姚川河的棺椁,就这么送回去?”

  项全武沉默了一息。

  “以将军之礼收殓的。”他说,“他的长槊、甲胄,都在棺里。柳将军那一枪之后,尸首咱们拿下来。”

  “听说,这是公主点名要的,就是要还给赵国一些……礼物。”

  送到这里,项全武还眨了眨眼睛,其中明显夹杂着不怀好意。

  “遗物清点了,随棺奉还。”

  柳真禾没再说话。

  东岭那一战,她的朱雀枪从下往上,挑穿了老将的咽喉。那是她杀过的官阶最高的敌将。可此刻看着这辆走得比谁都稳的黑布车,她心里没有半分痛快。

  二十万人的仗,败得稀里糊涂。一个三品老将,稀里糊涂就死在乱军里。

  他的国家,如今连他的名字都不敢认。

  “进了赵都,有他们难堪的。”项全武道,“走吧。公主在前面。”

  车队前头。

  姜仪并未坐车,公主仪仗在身,她偏要骑马,一身绛红宫装外罩玄甲,背脊挺得笔直。

  她身侧半个马身,是庆云。

  青衫,旧冠,看着像使团里一个不入流的随行文士。可队伍里但凡有数的几个人,项全武、柳真禾,路过他马边,都要下意识把腰直上一分……

  数日之后。

  这已经是入赵国境内的第四天。

  气氛已经开始不对。

  头一天,官道边的茶棚里,茶客还只是探头探脑地看。

  第二天,茶棚外的告示墙上,新糊的黄纸一层压着一层,有人已经开始看着他们的行仗窃窃私语,气馁夹杂着诸多情绪。

  而到了现在,这种情绪字毫不掩饰,全是憎恨和谩骂。更有甚者,还有人悄悄的往他们随行扔一些小玩意。

  对这一点。

  楚国众人显然早有预料。

  直到车队经过一处镇子,墙上贴着赵国密密麻麻的海捕文书。

  姜仪听到后,便亲自去看。

  为首那张,画的是个青年将军,眉眼凌厉。画像下面六个朱红大字。

  叛贼云彻,已经伏诛!

  旁边一张接一张,密密麻麻。

  韩锦,通敌,在押。

  方近山,附逆,在逃,家眷收押。

  安在虎,附逆,在逃,家眷收押。

  再往下,名字越来越小,官位越来越低。有云彻北伐时候的亲兵,有有帝京一战后留在赵国的百夫长。每张文书角落,都印着一行小字。

  同族同伍,隐匿同罪。

  镇口的百姓围着看,没人敢大声说话。可车队一露头,人群像被蜂蛰了一样,嗡的一声炸开。

  “楚国人!”

  “就是他们!叛贼云彻就是通的他们!”

  “呸,什么长公主,跑到咱们赵国来耀武扬威。”

  烂菜叶、土块,稀稀拉拉往官道中间扔。甲士目不斜视,脚步都没乱一下。

  姜仪的指节,一点一点捏紧了缰绳。

  就在这时,人群边上,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人挤在墙根,盯着那张“叛贼云彻”的画像,看了很久。

  他忽然哑着嗓子,嘟囔了一句。

  “云帅不是叛贼。帝京城外,是他带兵……”

  话没说完,旁边一个壮汉一把捂住他的嘴,连拖带拽把人按进了巷子。人群里好几个人同时回头,脸色发白。

  “老东西,你不要命,我们还要命!”

  “同族同伍,隐匿同罪,没看见墙上写着?”

  “他早就伏诛了!陛下亲征斩的叛贼!再胡说,连你一块告官!”

  骂声、脚步声、人群散开的窸窣声,转眼搅成一片。没人再多站一息,墙根下空了,只剩满地被踩烂的菜叶。

  庆云收回目光。

  他从进镇起,就一直在看那面墙。看那些画像,明显是被贴了很久,看那一行一行往下排的名字,看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的“家眷收押”。

  她看得很仔细,像在读一份很旧的军册。

  姜仪偏头看他。

  “先生在看什么?”她声音压得极低。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公主看那些告示,越往下,名字越小。什长、火头军、喂马的老卒。这些人有什么本事通敌?他们连帝京的城门朝哪开都说不全。”

  “可名单就得列这么长。”

  “名单越长,这位赵国的皇帝就觉得自己越圣明。”

  姜仪怔住。

  “只有底下跪着黑压压一片罪人,”庆云的声音很平,“龙椅上那一位,才显得是力挽狂澜的那个。”

  姜仪顺着他的目光,再看那面墙,忽然觉得那层层叠叠的画像有些遥远。

  她又想到了帝京的那些事儿。

  她没再说话。

  两日后,终于打了赵国帝都。

  车队到北门时,日头正高。北门却关着。

  八百甲士,赤幡玄盖,历代最盛的仪仗,在城外等了足足一个时辰。城头上的守军换了一班岗,才有人慢悠悠探出头。

  “楚国使团?北门在修,请走侧门。”

  项全武抬头看了一眼,北门洞开,车马川流不息,连一块砖都没动。

  他握缰的手背,青筋一根根绷起来。

  柳真禾的手按上了他的手腕。

  “项将军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看清楚。这不是一个城门官敢做的主。”

  项全武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。

  “侧门?当初楚国使团来我赵国,是怎么进来的,我们就怎么进!”

  一边说着……

  项全武索性全然不顾,直接上前,在城卫军震惊惊骇的目光下,一脚踹出!

  “砰”的一声。

  其个人武力发挥到极致,这扇足足有五米高的大门, 竟然直接被一脚踢飞!

  大军直接闯入,然而出了门洞,长街两边的百姓比镇上更多,骂声也更整齐。烂菜叶里混着石子,砸在甲片上叮当作响。

  沿街的店铺,十家有七家关着门。开着的,门口也不见迎客的灯笼。

  一家茶肆二楼,说书先生正讲到酣处,嗓门顺着窗户砸下来。

  “话说那叛贼云彻,窃了帝京,暗通楚国,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!我们天子何等英明,御驾亲征,谈笑间,叛贼授首,鞑虏北遁!可怜我大赵左相赵宗毅,一代忠良,竟惨死在这叛贼的乱军之中啊!”

  满堂彩声,拍桌子叫好。

  柳真禾猛地勒住马。

  “赵宗毅明明是赵国的宰相,死在潜龙城外,跟那位云帅有什么干系!”

  话说出口,她自己先咽了口唾沫,往左右看了一眼。

  庆云在旁边,忽然笑了一下。

  “赵国的这位皇帝,最喜欢自我陶醉的胜利。”

  柳真禾攥着缰绳,轻轻皱眉。

  但没再说,车队继续前进。

  驿馆在城东。

  车队到的时候,驿馆门口空空荡荡。按礼制,邦国使团入京,鸿胪寺要出迎,礼部要派伴使,驿馆要张灯结彩。

  门口只有一个老吏,搬了条凳坐着晒太阳,见八百甲士到了跟前,才慢悠悠起身。

  “楚国来的?”他打了个哈欠,“就这儿吧。院子小,住不下这么多人,甲士自己找地方扎营。”

  项全武翻身下马:“鸿胪寺的人呢?”

  “鸿胪寺忙。”老吏翻着簿册,眼皮都不抬,“再说了,咱们赵国,不接待通楚的客人。”

  他把“通楚”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,咳了一声,又慢悠悠补了一句。

  “诸位委屈委屈。换了旁人,就不是住驿馆了,是住天牢。”

  他把一串钥匙往门槛上一扔,转身走了。

  姜仪站在驿馆门口,站了很久。

  从镇口的告示,到侧门的冷遇,到茶肆里的满堂彩,再到这串扔在门槛上的钥匙。一步一步,她全看明白了。

  这不是民间的怨气。

  民间的怨气不会这么齐,齐得像一支操练过的军队。

  这是赵皇的意思,是整个赵国朝廷,在指着他们的鼻子骂。

  “鼠辈!”

  她暗骂一声,随后转过身。

  “来人。”

  “备纸笔。”

  姜仪的声音不高。

  “本宫要传讯赵国朝廷。左相赵宗毅因何而死,云彻因何通楚,本宫一条一条,问他赵皇。”

  “他要颠倒黑白,本宫就把黑白,掀到他脸上去。”

  堂中无人应声。

  庆云上前一步。

  “公主。”他说,“这封书信,递上去,赵皇会怎么回?”

  姜仪冷冷道:“他还敢怎么回?”

  “他会把书信贴在城墙上。”庆云说,“再加一行字。楚国公主,为叛贼喊冤。”

  姜仪呼吸一滞。

  庆云看着她,不急不缓。

  “嘴长在他脸上,告示贴在他的城墙上。公主骂他一句,他能印一万张。”

  说到这里,姜仪并不知道面前这位庆先生,就是云彻的脸上,忽然挂着一丝讥讽的笑意。

  “这就是赵国的皇帝!”

  “公主可开了眼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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