罪己诏。

  三个字砸在宣德殿的金砖上,嗡嗡作响。

  满朝文武浑身冰冷。

  有臣子双腿一软,差点瘫倒;有人瞳孔骤缩,脸上血色尽褪;更有臣子张大了嘴,想要喝骂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  而此刻,龙椅上的姜皇,更是脸色一变,但是,他似乎早就有所猜测,所以在初次的变化后,很快重整心神,微微眯眼。

  他能感觉到。

  闻仲铭在说出这句话后,身上那股气势,已经不再是寻常权臣的威压。那是二十年权柄沉淀、两位二品坐镇、门生故吏遍天下所养出的,噬君猛虎之威!

  如猛虎踞殿……

  要让这真龙低头!

  这一刹那……

  整座宣德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。

  跪倒的官员们低着头,不敢听、不敢动、不敢言……只是在所有人的内心中,却都有着共同的想法,他们在等着龙椅上的回答。

  其实,像今日这种事情,他们虽然觉得惊悚。

  但下意识都觉得,天子会慑于威势,不得不低头。

  毕竟。

  十二年了。

  天子登基十二载,每一次都是这样,天子闹一闹,发发火,到最后不还是得低头?

  曾几何时,有好些次,陛下都与臣子发生口角理念之争。

  包括上次,长公主回京。

  姜皇本不想下罪,但最后不还是碍于臣子的问责,不得不将其囚禁?

  这一次,也不会例外。

  然而——

  “呵。”

  一声轻笑突然从龙椅的方向传来。

  闻仲铭眉头微皱。

  那笑声没有停。

  从开始轻笑,到突然低下头,发出的那种渗人笑声。

  到最后,在所有臣子惊愕错愕的眼神下,姜皇抬起头,突然大笑起来……

  “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
  他笑得肩膀发抖,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荒唐的事。

  而其笑声,也让得整座寂静的大殿,似乎开始了回响!

  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  这种时候……天子在笑什么?

  “十二年了!”

  “朕登基十二年,就这样忍了十二年!”

  姜皇缓缓站起身。

 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齐投向他。

  然后,他们看到了让他们终身难忘的一幕——

  天子迈步,走下了龙椅前的玉阶。

  一步。

  两步……

  五步!

  天子龙袍的下摆拖在汉白玉台阶上,发出窸窸窣窣的,以往根本听不到……但此刻,却如同擂鼓的声响。

  满朝文武面无人色。

  天子要做什么?!

  自古以来,天子坐朝,深居高拱,哪有走下龙椅、步入群臣之中的道理?

  姜皇却像是听不到那些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
  他走得很慢。

  沿着玉阶一级一级走下来,穿过跪倒在两旁的内侍,然后一直走到……

  闻仲铭面前。

  两人相距不到三尺。

  姜皇比闻仲铭高了一个额头,但他微微抬着下巴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。

  第一次,他有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。

  而这种感觉,是此前在龙椅上,他根本感受不到的。

  “闻卿。”

  姜皇声音不大。

  但大殿里安静的落针可闻,所有人都不免抬头。

  却见姜皇嘴角带着笑容,眼中更是透着一股坚定!

  众臣还没反应过来。

  却见下一刻。

  “你方才说的那些——”

  “朕一条一条还给你。”

  闻仲铭瞳孔微缩,眼前的姜皇,怎么有些不一样。

  然而……

  姜皇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
  “你说公主干政,致使我楚国战局崩坏?”

  “可出使帝京援助的军令,是出自朕的手,是朕的意!也是项公的决策!”

  “倒是你闻氏——”

  姜皇的声音陡然变冷。

  “私自与黎山部媾和,侵占熊氏祖地,连同施压,坏我楚国朝局!又该当何罪?”

  闻言。

  鸿胪寺卿浑身一抖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。

  毕竟,这几日与黎山部接触,并且参与此事的主要官员,就是他。

  然而, 对于此人,姜皇根本没理。

  他只是继续盯着闻仲铭。

  “你说朕徇私包庇?”

  “熊氏三百一十七口含冤而死,二十年无人敢翻。朕查一桩冤案,叫徇私?那你闻仲铭矫诏杀人、族灭忠良,又叫什么?”

  “你说朕不以社稷为重?”

  姜皇上前一步。

  “那朕倒要问问——闻氏暗中遣使,勾连赵国,邀所谓'强援'入境,要朕卑躬屈膝、威严扫地,对赵国称臣纳贡、自咽唾沫?”

  “这叫以社稷为重?!”

  最后一句,声如惊雷!

  满朝文武猛地抬头。

  与黎山部媾和?!

  勾连赵国?!

  天子的态度,已经不需要再解释了。

  而此刻,闻仲铭的脸色也终于变了。

  “陛下——”

  “朕还没说完。”姜皇抬起手,一根手指竖起。

  “朕觉得,也是时候数数你的罪名了。”

  “欺君——此其罪一!”

  “矫诏——此其罪二!”

  “构陷忠良、族灭熊氏三百余口——罪三。”

  “把持朝政、架空皇权——罪三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私通赵国、引狼入室——罪六。”

  他每数一条,声音便重一分。满朝跪倒的官员瑟瑟发抖,有人的额头已经贴在了地上,不敢抬头。

  “私通黎山、养寇为患——罪九。”

  “祸乱社稷、意图不轨——罪十!”

  此时此刻,姜皇说出的字眼很短,但每一个字音的响起,都让大殿一静。

  而这十条大罪。

  更是让人惊悚!

  天子……

  要做什么?

  而此刻,姜皇继续看着闻仲铭的眼睛,一字一句——

  “有此十罪,罪罪十恶不赦!”

  “又该如何惩处?”

  旁边官员还没反应过来。

  姜皇却根本不给任何人机会

  两个字,掷地有声。

  “株连!”

  轰——!

  话音落下的一瞬,姜皇身上的气势浑然一变!

  那不再是一个隐忍十二年的少年天子,而是一位真正执掌生杀大权的帝王!

 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炸开,如同实质般朝四面八方碾压而去。整座宣德殿的温度骤降,地砖上隐隐有金光流淌,殿外的天空中闷雷滚滚。

  满朝文武只觉得一座大山压在头顶,有人当场瘫软在地。

  “陛下何敢?!”

  闻氏嫡系中,一名武将暴喝出声,竟是猛地站起!

  “相国乃两朝托孤重臣,你竟敢——”

  哗啦——!

  然而,他的话没说完。

  宣德殿外,忽然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。

  密集。

  整齐!、

  径直入殿,不给任何人反映机会。

  从四面八方迅速涌来。

  刹那间……

  所有人的脸色齐齐变了。

  这是……哪来的禁军?

  天子早有准备?

  只见殿门之外,一排排禁军铁甲森然,长矛如林,弓弩上弦。黑沉沉的甲片在晨光中泛着冷光,不知何时,整座宣德殿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!

  领军人立于殿门处,身披重甲,按剑而立,目光如刀。

  “禁军奉诏——”

  “今日,但有异动者——”

  “格杀勿论!”

  刹那间,那名按刀而起的武将脸色惨白,更是目眦欲裂!

  但是,却无人敢动。

  一殿之人,尽皆噤若寒蝉。

  姜皇看都没看那些人。

 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闻仲铭脸上。

  闻仲铭的脸色很难看。

  他万万没想到,天子今日的态度,俨然超乎他的预料,但是……

  终究是小孩子把戏罢了。

  “看来,老臣辅佐陛下多年,陛下还是没有长大啊。”

  不同于满殿的寂静。

  闻仲铭依旧带着一股闲散气度。

  这是发自内心的底气。

  他身后有闻鹤岩,有黎山老祖,有两位二品。一个没有修为的天子,就算列了十条罪、就算调了禁军,又能怎样?

  “呵!相国!”

  “不是朕太小,而是你太老了!”

  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传遍整座宣德殿。

  “朕,是楚国的天子!”

  “不是赵国苟且之君,也非乾国虚弱之主!”

  “今日……朕不能做到武国霸道之主,上下独尊一帝——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但也有一扫沉疴、清除积弊,让我楚国天朗气清,让朕这皇帝,做一回真正的楚国君王的勇气!”

  声浪滚滚,在大殿中激荡。

  项衡猛地抬头,眼眶通红。

  跪倒的武将们浑身颤抖,有人把头深深埋下,肩膀却在微微耸动——不知是恐惧,还是激动。

  闻仲铭的瞳孔骤缩。

  他第一次从这个二十五岁的天子身上,感受到了一种让他心悸的东西。

  这是——决心!

  而下一刻,还不等他说话……

  姜皇缓缓抬起手。

  一枚宝玺,赫然出现在掌中。

  墨色暗沉,拳头大小,玺钮是一头盘踞的巨兽,似龙非龙、似虎非虎,獠牙外露,双目紧闭——

  宝玺出现的一瞬,整座宣德殿的金光暴涨!

  殿外似有闷雷炸响!

  满朝文武中有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。

  闻仲铭的瞳孔猛地收缩到针尖大小。

  “你——”

  姜皇没有说话。

  他举起宝玺。

  墨色宝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玺钮那头闭着双目的巨兽,在举起的刹那——

  双目睁开。

  一缕金光从巨兽的眼缝中迸出。

  姜皇手腕一翻——

  宝玺朝闻仲铭的脑袋,一玺砸下。

  “砰——!!!”

  没有任何前言。

  也没有任何的暴怒和呼喊。

  就像是天子一怒,随手一挥——

  然后……砸!

  鲜血和脑浆同时飞溅,溅在姜皇的龙袍上。

  此刻闻仲铭的脑袋像被铁锤砸中的西瓜,从顶门到下巴整个塌陷下去,红白之物溅了一地。

  这位把持楚国朝政二十年的相国,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
  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
  “咚。”

  身体砸在金砖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……

  这一幕。

  群臣似乎根本没反应过来。

  只是双眼瞪大,脑子还存留在姜皇言述其罪名之际……

  但是下一瞬,

  满朝骇然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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