卓冼云踏上了第九层塔,他闻言大笑:

  “老牛鼻子,你曾经不是告诉老夫说,观星不是用眼睛去看,而是用心去感受么?”

  “怎么的?云层蔽了星月,你的心也不好使了么?”

  云上收回了视线瞪了卓冼云一眼:

  “老道我心里烦忧,自难以静心观天。”

  “倒是你、你们两个老东西,跑老道我这里来干啥?”

  卓冼云躺在了一张软榻上长长一叹:“说来羞愧,我等被疑为内务司的鬼不能回家也无处可去,便到你这来借宿两宿……有酒么?”

  “有酒,旧春酒!”

  这话不是云上说的。

  这话从塔顶上传来!

  当这话传来的时候,第九层塔上的三人皆吃了一惊,皆向这塔顶望了去。

  就在这塔顶开着的天窗里,有二人从上而降。

  前面那人尖嘴猴腮的模样,他提着两壶旧春酒落在了地上。

  他身后跟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身材修长男子,这男子落在了他的身后。

  那尖嘴猴腮之人当然就是毒郎中王仚了。

  那戴着金色面具的男子,便是随宁不馥通过那条密道逃出了阳安城的陈朝礼!

  他竟然又回来了!

  王仚与金面小郎君二人出现在这里吓了上将军游南斗一大跳!

  他的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‘锵’的一声拔出了剑!

  王仚却瞪了他一眼:

  “老子请你喝酒,你却想要老子的命,游南斗你还讲不讲道理了?”

  云上也一捋长须微微一笑:“上将军,都不是外人,收起你那破剑!”

  游南斗震惊极了。

  倒不是王仚的这句话,而是钦天监监正云上云大人云淡风轻的这句话——

  都不是外人?

  那就是自己人!

  这特么的!

  王仚和陈朝礼可是陛下亲自下旨的通缉犯!

  他们是大周的人!

  陛下看来并没有说错,这魏国庙堂之上当真有不少大周内务司的鬼啊!

  他又看向了卓冼云,卓冼云也面露震惊之色。

  显然他也不知道这二人藏身此处。

  游南斗又向云上看了去,这一看,他顿时就瞪大了眼睛!

  云上站了起来。

  他冲着王仚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:“师叔,你何时来的?”

  “来就来嘛,有正门你不走却要跳窗而入……吓着上将军了怎么办?”

  他上前两步,从王仚的手里接过了两壶酒冲着游南斗咧嘴一笑:

  “真不是外人。”

  “他是我师叔,这位金面小郎君入道门比我晚一些是我师弟。”

  “来来来,请坐请坐,今儿个既然无星月那就不观星,咱们饮酒!”

  对于王仚和金面小郎君二人,游南斗多少是有些了解的。

  他知道金面小郎君的真实身份,也知道毒郎中王仚有个师兄叫冷道人。

  堂堂魏国钦天监监正竟然称呼毒郎中为师叔……那他的师傅难道就是冷道人?

  这三人与陈小富都有瓜葛,甚至牵扯极深!

  冷道人与老鬼之间也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。

  那么这位云大人极有可能就是大周内务司的人!

  二人被宁不馥所救逃出了死牢,本以为他们早已随着宁不馥出了城,却不料他们竟然藏在了这里……

  云上说都不是外人,这话的意思里便有拉拢之意。

  游南斗当真收起了剑。

  而今局势对魏国越来越不好,他忽的发现自己的内心深处竟然渴望被拉拢,渴望与他们不是外人。

  他打了个哈哈,冲着王仚拱手一礼:

  “久闻神医大名,今日得见,实乃游某之幸!”

  王仚又瞪了他一眼:“少来,我不过是碰巧路过此处来看看我这师侄,你们两个老家伙是赶的巧了。”

  “就两坛子旧春酒,那小酒馆的老板越来越懒了,他说以后他不酿酒了,这旧春酒……往后可就不容易喝到了。”

  而今的旧春酒早已淡出了阳安城所有人的视野,不过在卓冼云游南斗这些老人的心中,这酒的地位还是很高的。

  他们对那小酒馆的老板也认识,只是这些年少有来往,他们并不知道那位老人的真实身份。

  一番感慨之后,五人坐在了一张八仙桌前。

  云上早已丢了他那拂尘取了五个酒碗拍开了泥封斟了五碗酒。

  卓冼云此刻意已不在酒。

  他看向了金面小郎君忽的问了一句:

  “听闻你已经出了城,为何又回来了?”

  金面小郎君沉吟三息:“我姓陈,叫陈朝礼。我弟弟来了,我怎能独自离去?”

  这便是兄弟情谊。

  他确实已经出了阳安城,已经通过那条密道抵达了皇陵。

  但他并没有出那密道。

  他给宁不馥说他要回去。

  宁不馥差点没被吓死!

  最终他还是说服了宁不馥,他独自返回,只为了等他的弟弟陈小富的到来。

  “我想我多少还是能帮帮他,杀人其实我也会,只是我不喜欢杀人,我只喜欢救人。”

  王仚反手就在他的脑袋上敲了一记:

  “愚蠢!”

  “即安深入魏国杀人,他就是为了救大周的千万人!”

  “他若是将魏无忌给宰了……魏国的千万百姓的命便得以幸存,他同样也是救了魏国的所有人!”

  “哎……为师给你说过多次,所谓大医,并不是给多少人治了病,更不是救了多少人的命!”

  一旁正在分酒的云上闻言问了一句:

  “师叔,那何为大医?”

  王仚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,他撩起衣袖抹了一把嘴:

  “你师傅没教你么?下医治病,中医救命,大医治国!”

  “国也会得病!”

  “国得了病比人得了病更要命!”

  “即便是瘟疫,一场瘟疫可令方圆百里所有人丧命,这是不是很可怕?”

  “可相较于国之病,这瘟疫就算不得什么了!”

  “国若病,不知会死多少人!”

  “那惨相,啧啧啧啧,”

  王仚摇了摇头:“简直就是人间炼狱。”

  “而国之病病从何起?”

  “起于庙堂,起于君王。”

  “庙堂之上群魔乱舞,一国之君荒淫无道……倒霉的最终是百姓!”

  “故,治国之病者方能称为大医,只因需要极高的智慧,强硬的手段,还有精准的刮骨疗伤的手艺。”

  “天下医术精湛者众,可真能治国之病者……实属凤毛麟角也!”

  王仚的话在这塔中回荡。

  卓冼云四人皆露出了深思的模样。

  游南斗眉间紧蹙,他知道而今这魏国也得了病!

  病的已经不轻。

  魏无忌对宇文辰的绝对信任就是这病灶的表现之一!

  群臣互相猜忌,宁不馥不惜反叛也是这病灶的表现之一!

  那么,谁能治魏国之病?

  难道这也要假他人之手?

  陈小富年纪轻轻,他真有那样的本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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