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?”姑娘问。

  “三个月。”

  “三个月!”她微微睁大了眼睛,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
  “那你还是新人。

  我在南非待了快一年了,先是开普敦,然后来约翰内斯堡。

  开普敦比这里漂亮多了,有山有海,治安也好一些。

  但约翰内斯堡的钱更好赚,至少他们这么跟我说。”

  她笑了一下,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。

  黄柏尧看着她,忽然意识到,这个从乌克兰来的姑娘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跟他一样,也是从地球的另一端被扔到了这片土地上。

  只是她的理由大概比他更无奈,一个被战火和动荡赶出家园的人,和一个被陈首富赶出家门的人,虽然出发的原因不同,但落脚的地方却是一样的。

  阿杰跟那个红裙子的姑娘已经在沙发上笑成了一团,不知道说了什么笑话,阿杰笑得前仰后合,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人家的肩膀上。

  音乐被调大了,是一首节奏轻快的爵士乐,小号的声音在房间里跳跃着,像一只在灯光下飞舞的蝴蝶。

  OkSana站起来,朝黄柏尧伸出手。

  她的手指很长,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,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。

  黄柏尧犹豫了大概半秒钟,把酒杯放在茶几上,握住了她的手。

  她的手很小,手指微凉,骨节分明,握在手里像握住了一只小鸟。

  她把他拉到客厅中间那块空地,然后很自然地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。

  他搂住她很细的腰,隔着黑色裙子的薄薄布料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。

  她比他矮了将近一头,低下头的时候能看到她头顶的金发在灯光下分成一道清晰的中分线。

  OkSana开始随着音乐轻轻晃动,步伐很小,动作也不复杂,就是简单的左右摇摆。

  黄柏尧跟着她的节奏,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下来。

  就在这时,窗外远远地传来了一声响。

  很轻,很模糊,但黄柏尧的身体比他脑子反应更快。

  他的手从OkSana的腰上滑了下来,整个人僵在了原地,耳朵竖了起来,瞳孔微微收缩,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。

  他在南非待了三个月,已经能听出什么是枪声了。

  刚才那一声,是枪声。

  很远,但一定是枪声。

  方向大概在东南边,可能是AleXandra方向,也可能是更远的YeOville那边。

  SiphO也听到了,他已经从角落里站了起来,快步走到窗前。

  他的动作很快但没有发出什么声响,像一个被触发的人体开关。

  他透过防弹玻璃往外看了一眼,远处的街道上依旧是安静的,路灯亮着,巡逻车的黄色灯光在街角缓缓移动,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
  他回头看了黄柏尧一眼,轻轻摇了摇头,意思是“不在附近”。

  阿杰从沙发上探出脑袋,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:

  “没事没事,ROSebank这边隔三差五就能听到一两声,十有八九是安保公司的人在鸣枪警告,要不就是哪个傻子在自家院子里对天开枪。

  你问SiphO,他肯定也知道。这在约堡太正常了。”

  SiphO沉默了两秒,然后点了点头:“有可能。”

 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,眉头并没有完全舒展开,手还搭在窗框上。

  OkSana也轻声用英语说:“别担心,这里的安保很安全。我们在基辅的时候——”

  她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有时候晚上能听到更近的声音。很近很近,就在楼下那种。所以我们都知道怎么分辨距离。刚才那个声音,至少隔了两公里,说不定更远。”

 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。

  黄柏尧看着她,忽然意识到,这个漂亮的乌克兰姑娘,在来到南非之前,已经在基辅经历了比枪声更可怕的东西。

  她学会了分辨枪声的距离,就像他在魔都的时候学会了分辨夜店里不同DJ的打碟风格一样自然。

 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,觉得这个世界真是荒唐。

  一个魔都富二代和一个乌克兰模特,在约翰内斯堡的私人会所里,因为远处的一声枪响而产生了某种扭曲的共鸣。

  生活永远比小说更离谱。

  “没事,继续吧。”他重新握住OkSana的手,点了点头。

  OkSana看了他一眼,灰蓝色的眼睛里居然多了一丝理解。

  音乐还在响,爵士乐换成了另一首更舒缓的曲子。

  黄柏尧重新把手搭在OkSana的腰上,但他的身体已经回不到刚才那种松弛的状态了。

  肩膀的肌肉紧绷着,后背微微发僵,耳朵像雷达一样转动着,捕捉着这座夜晚的城市里每一丝不寻常的声响。

  他透过落地窗往外看了一眼。

  约翰内斯堡的夜色浓得像墨,远处的灯火被防弹玻璃过滤了一遍,变得模模糊糊的,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。

  他看不到那些枪声响起的地方,也看不到那些藏在黑暗里的危险,但他知道它们就在那里,无处不在,像这座城市夜晚的空气一样。

  不管你怎么关窗锁门,它都能从缝隙里渗进来。

  OkSana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僵硬,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,用很轻的声音问:“Are yOU Okay?”

  黄柏尧低头对上她的目光,在昏暗的灯光下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。

  她的睫毛很长,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
  “I’m fine.”他说。

  音乐还在响,爵士乐换成了另一首更舒缓的曲子。

  姑娘们重新坐回了沙发上,阿杰又开始倒酒,气氛在慢慢恢复。

  他在心里又给自己数了一遍,还有九个月。

  只要超市不亏钱,只要能活着把这十二个月熬过去,他就能回去了。

  到时候他还是那个黄毛,但有些东西大概会不一样。

  到底哪里不一样,他也说不太清楚,只知道自己现在就算坐在一个武装保安层层把守的私人会所里,搂着一个乌克兰模特的腰,也回不到三个月前在淮海路夜店里那种肆无忌惮的状态了。

  快了快了。

  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香槟喝完,站起来走到窗前,透过防弹玻璃看着下面空荡荡的街道和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,用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。

  一年。

  还有九个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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