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海无涯,一天一夜。

  苏清洛全程闭着眼睛。

  她不敢睁。

  第一次她试着睁开了一条缝,然后立刻又闭上了……

  外面那片东西不是黑,黑起码还是一种颜色。

  外面那片东西是没有,是什么都没有,看一眼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。

  而她爹攥着她的手,一路往前走。

  不是飞。

  苏清洛说不清楚那是个什么感觉。那不像御剑,不像遁光,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种赶路的法子。

  那更像是……

  这方天地在他前面自己让开了一条道。

  他往前迈一步,前头那片黑暗就退开一段;他再迈一步,它就再退一段。

  从头到尾,那片能把大罗修士撕成碎片的星海乱流,一次都没有碰到过他们。

  一天一夜之后,苏清洛忽然感觉到脚下踩到了实处。

  “到了。”

  她睁开眼睛。

  一片望不到边的平原铺在眼前,草长得齐膝高,风从远处刮过来,把草浪一层一层地推开去。

  天是青灰色的。

  日头挂在西边,光落在草叶上,是暖的。

  苏清洛怔怔地站在那儿,好半天没有说话。

  半年了。

  半年前她从这片天底下被扯走,被扔进一片陌生的星海边缘,然后是云顶峰,是磨剑,是熬那一头白发,是水月洞天那些走不完的墓道,是石像林,是剑冢前那一地灰白色的粉末。

  现在她又站回来了。

  “乾仙界?”

  “边上。”

  林墨扫了一眼四周。

  “这地方偏得很,方圆几百里没有人烟,往东走三天才能碰上第一座城。”

  苏清洛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“……”

  林墨挠了挠头。

  “我就是知道。”

  苏清洛抿了抿嘴,没再问。

  这两天她已经问过太多遍了,得到的答案永远是这一句。

  “走吧。”

  林墨伸出手。

  “不在外面待着了。”

  苏清洛把手放上去。

  一个念头。

  那片望不到边的灰白色,重新铺开在眼前。

  ……

  那具高逾百丈的躯体还悬在原处。

  蜷成一个婴儿的姿势,双臂交叠,头颅低垂,胸口那样东西一下、停很久、又一下。

  苏清洛下意识地绕开了它,站到父亲身后。

  “别怕它。”林墨看了一眼,很随意地说,“一具行尸走肉罢了。”

  “我不怕。”

  “嘴硬。”

  林墨咧了咧嘴,随即收了神色。

  “坐下。”

  苏清洛一愣。

  “干什么?”

  “干正事。”

  林墨抬起手,往这片望不到边的灰白色里一指。

  那些从剑墓里收进来的东西,此刻正浮在半空。

  浓得化不开。

  那不是一团,那是一大片……一层一层地铺开去,铺满了目力所及的每一个角落,稠得像化开的胶,重得连这片空荡荡的天地都被压出了一点弧度。

  三十多位圣痕。

  十几个准圣。

  八百多号大罗。

  那是天外天七家几乎全部的顶尖战力,在同一天、同一个地方、被同一根手指头抹成粉末之后剩下来的东西。

  苏清洛仰头看着,喉咙有点发干。

  “这些……都是?”

  “都是。”

  林墨说。

  “外面一个大罗修士,闭死关闭上一百年,磨出来的东西还没有这里面一小撮多。”

  “这玩意儿现在没有主,飘在这儿,谁炼谁的。”

  他低下头。

  “坐下。”

  苏清洛不再多问。

  她盘膝坐了下去,双手在膝上一放,缓缓闭上眼睛,气息一沉,就要按着杨婉幽传给她的那套法子运转起来。

  “停。”

  苏清洛的眼睛睁开了。

  “怎么了?”

  “你这套不能用。”

  苏清洛怔住了。

  “这是师父传我的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林墨点了点头,“杨峰主的东西是好东西,云顶峰的剑修一脉,天外天数得着的路子。”

  “可它不行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它是‘抢’。”

  林墨蹲了下来,跟她平视。

  “你想想你练功的时候是怎么回事……你把气息铺出去,把周遭的灵气往自己身上引,引进来之后拿自己的仙灵一点一点地磨、一点一点地化,磨不动的就硬压,压不住的就丢开。”

  “那是抢。”

  “外面灵气稀薄,一口是一口,你不抢就没有,所以天底下的功法十有八九都是这么个路子,谁抢得快谁修得快。”

  “可你现在不缺东西。”

  林墨往头顶上一指。

  “你缺的是能不能吃得下。”

  “你要是拿那套法子往这里面一伸手,那不叫吸收,那叫拿一个茶杯去接瀑布。”

  “三息之内你就得炸。”

  苏清洛的脸色白了一下。

  “那怎么办?”

 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那本经从灌进他脑子的那一刻起,他就一直没琢磨明白一件事……那玩意儿讲的全是道理,一句杀招都没有,可它偏偏把他从大罗巅峰一脚踹进了准圣巅峰。

  后来他慢慢想通了。

  那不是功法。

  那是把功法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,翻出来给他看。

  而现在,他要把这层东西讲给女儿听。

  “你听着。”

  林墨慢慢开口。

  “我念几句,你别用脑子想,你就听着,让它自己往下沉。”

  苏清洛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
  “气不自行,行于一。”

  那六个字落进她耳朵里的一瞬间,苏清洛的呼吸就慢了。

  “一动而两仪分,两仪分而四象立,四象立而万法生。”

  “故聚气者,聚其万,不若聚其一。”

  苏清洛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
  “万法归元,元在一息之间。”

  “息之未起,是为无。”

  “息之既起,是为有。”

  “有无相生,其枢在一。”

  林墨的声音很平,不高不低,像是在念一段谁都听得懂的家常话。

  “不迎,不拒。”

  “不聚,不散。”

  “任其自来,是名真运。”

  最后那八个字念完,这片望不到边的灰白色里,安静了很久。

  苏清洛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
  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。

  她这半年在云顶峰上练的那套东西,一直是往外走的……铺出去,引进来,磨,化,压。她练得很苦,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八个时辰在打坐,杨婉幽夸她心性稳,说她这一路走得又扎实又快。

  可她心里一直有个疙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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