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柄剑很沉。

  她双手抱着它,抱在怀里。

  姜天河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,停了一息。

  “苏姑娘。”

  他脸上的笑意没有变,可那语气里多了一样很轻的东西。

  “这种废铁,丢了吧。”

  “一会儿进了剑冢,什么样的剑没有?那可是一位圣人葬剑的地方。”

  “抱着这么一块破烂在怀里,让人看了笑话。”

  苏清洛抬起头。

  她看了姜天河一眼。

  那一眼很短。

  “姜师兄说的是。”

  她说。

  “不过这柄剑是我大师兄的东西。”

  “大师兄是我师父的得意弟子,是云顶峰的首席。这一趟出来的人是我师父点的,回去了我总要跟师父说个明白。”

  “人没了。”

  “东西总要带回去。”

  她顿了顿。

  “否则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师父交代。”

  姜天河沉默了两息。

  “……是我思虑不周。”

  他笑了笑。

  “姑娘说得对。”

  “杨峰主是长辈,理当有个交代。”

  苏清洛低下头,把那柄锈剑收进了储物戒指里。

  那个动作很轻。

  轻得像是在收一样很怕碰坏的东西。

  “一会儿进了剑冢。”

  姜天河重新开口,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从容的温和。

  “我替姑娘挑一柄。”

  “那位仙子葬在里头的东西,随便哪一柄拿到外头都是能镇一峰的神兵。姑娘的雷灵体配一柄好剑,往后在承天峰,没有人敢轻看姑娘。”

  苏清洛没有应。

  她只是垂着眼,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姜天河也不介意。

  他转过身,重新背起手,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。

  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……

  他的脸上,掠过了一样东西。

  那东西极快。

  快到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。

  眉梢往下压了半分,嘴角的弧度往一侧偏了那么一线,眼睛里那层温润的东西沉了下去,露出底下另一样东西来。

  不到半息。

  随即那张脸又恢复了原样,温文尔雅,君子如玉。

  ……

  而在东南方那条墓道的阴影里。

  林墨的眼睛,眯了起来。

  他看见了。

  隔着大半座剑墓,隔着满地的灰白色粉末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林墨这辈子跟人打过的交道太多了。

  他在下界坐过那么多年的位子,谈过那么多桩要命的买卖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……嘴上说着最漂亮的话,脸上挂着最和气的笑,可那张皮底下的东西,总会在某一个不留神的瞬间探出头来一下。

  一下就够了。

  那一下不是不高兴。

  不高兴的人不是那个样子。

  那是一种……被拂了面子之后,把账记在心里的样子。

  那是一种“我现在容你”的样子。

  林墨的手指,慢慢地攥紧了。

  他心里那点原本还残存的犹豫,在这一刻彻底没了。

  姓姜的这小子,皮相是好的。

  嘴也是甜的。

  方才那幅画一抖开,一百二十三个人一个不少,这份手段也是真的。

  可这个人。

  不能把闺女交给他。

  一天都不能。

  “……”

  林墨在阴影里没有出声。

  他只是把牙关咬紧了。

  ……

  而就在这时,半空中的姜厉海落了下来。

  他落在剑冢前,抬起头,看着那座高得看不见顶的黑色巨冢。

  “咚。”

  那阵心跳还在响。

  姜厉海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
  “动手吧。”

  他淡淡地说了三个字。

  “这地方待久了不吉利。”

  他抬起手,掌心里凝起一团极其凝练的青金色光晕,朝着剑冢的方向缓缓推出。

  而就在他的手推到一半的时候……

  “咚!!!!!”

  剑冢深处,那颗心脏猛地炸响了一下。

  那不是心跳。

  那是一记从地底最深处顶上来的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整座剑墓的骨头上。

  “轰……!!!”

  一股狂暴到极点的灵压从剑冢里席卷而出。

  那股东西什么都不是。

  它没有形状,没有属性,没有法则,没有任何一样修士能够辨认的东西。

  它就是纯粹的、蛮横的、不讲道理的……凶。

  那是万古之前跟神明分庭抗礼的东西,在沉睡中被吵醒之后,翻了个身。

  插在剑冢上的万千残剑齐齐爆鸣,那声音尖锐得犹如有人拿指甲刮在铁上,刮得整座剑墓的每一寸空气都在颤。

  而在剑冢东侧,姜家那一百二十三个人首当其冲。

  “老祖……!”

  姜伯崇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
  姜厉海动了。

 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,下一息就出现在了姜家所有人的前方。

  他把双手一横。

  “轰!!!”

  那股狂暴的灵压撞在他身上,撞得整座剑墓的地面往下塌了三丈,那股力道横暴无比。

  姜厉海的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,一路往后退了七八丈才硬生生地停住。

  他闷哼了一声。

  嘴角淌下了一线鲜血。

  而在他身后,那一百二十三个人一个都没有事。

  姜厉海抹了一把嘴角。

  他抬起头,看着那座黑黢黢的剑冢,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。

  “都退后。”

  他说。

  “退到墓道口去,一个都不许往前。”

  姜家那一百二十三个人齐刷刷地往后退。

  而姜厉海站在原地,双手在胸前缓缓地掐了一个印。

 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剑冢。

  他心里很清楚。

  那东西还没醒。

  它连眼睛都没睁开。

  方才那一下压根不是它出手,那只是它翻了个身,是它沉睡中的气机往外漏了一丝。

  就这么一丝。

  他一个圣痕十二阶,硬扛了一记,退了七八丈,还吐了血。

  “……不能再拖了。”

  姜厉海低声说。

  而就在这个时候,他的眉头猛地一跳。

  他缓缓地抬起头,望向剑墓穹顶之外的某个极其遥远的方向。

 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。

  可他就是感觉到了。

  有一样东西,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锁定了这里。

  那不是神识。

  那是一种更高的、更不讲道理的东西……就仿佛有人从云端往下俯视,只是随随便便地把目光落在了这一片地方。

  姜厉海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  圣人。

  这地方死的人太多了。

  三十多位圣痕,八百多号大罗准圣,七家的人一次性全填在了这儿。这么多本命令牌在同一刻碎在同一个地方,那七家的老祖宗们不可能不知道。

  而能在这个距离上把气机压过来的……

  只能是圣人。

  姜厉海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
  他倒是不怕。

  姜家怕过谁?

  可眼下不是打架的时候。剑冢里那东西随时可能醒,他要是被那几位缠上一时半刻,等那东西真的站起来……

  “得快。”

  他重新把手抬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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