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垂着头。

  "是,小弟等师兄安排。"

  他应。

  应得规规矩矩。

  应完,他才慢慢直起腰来。

  那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上,平静得像一汪没起过波澜的水。

  只有眼底——

  那一缕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光,凝了一霎。

  "还没想好。"

  这四个字在哪个执事的嘴里出来,都不会是好话。

  林墨在心里把这一句翻来覆去过了三遍。

  过完之后,他把这一句搁下。

  不重要。

  他低头,看了一眼脚边那个叫"小六"的弟子。

  小六还佝偻着腰。

  被庄师兄甩袍角走人之后,他直起来一寸,又下意识缩回去半寸,像一根被反复折过的柳条。

  "师……师弟,这边请。"

  小六说。

  声音又轻又抖。

  林墨没动。

  他低着头,看着小六的脚。

  小六穿着一双破了底的麻鞋。

  脚踝上,有一道紫黑色的、新结痂的鞭痕。

  那道痕——

  是这几天才挨的。

  林墨在心里又"啧"了一声。

  他这次没收住。

  那一声"啧"轻轻地,从鼻子里漏出来。

  小六听见,浑身一抖。

  抖完,头垂得更低。

  "师弟……?"

  "走吧。"

  林墨说。

  声音平。

  "麻烦师兄带路。"

  从观岚堂走到林墨那一间茅草屋,要穿过将近半片茅草屋海。

  走得不近。

  小六走得很快。

  他几乎是小跑。

  跑的时候,腰还佝偻着,脖子缩在肩里,像一只怕被人踩到的、有点跛的猫。

  林墨跟在他身后,刻意压着步法。

  走得比小六稍慢半拍。

  他不想让小六感到压力——一个刚下山的小弟,跟在一个老记名弟子身后还能走得比他快,小六晚上回去要做噩梦的。

  林墨走在他身后,看着他那一截被灰布短打盖住的、瘦得几乎能数出脊柱的后背。

  走了一截路,他开了口。

  "师兄。"

  林墨说。

  声音放得很轻。

  "你在山脚——"

  "几年了?"

  小六的脚步顿了一霎。

  那一霎之间,他整个人的肩膀,以一种林墨非常熟悉的姿势,僵了一下。

  ——是被吓的。

  不是吓林墨。

  是被"被问"这件事本身吓到。

  在山脚下,记名弟子之间是不问年限的。问年限就是搭话,搭话就是结党,结党就是谋反。

  小六张了张嘴。

  最后没出声。

  只是把头垂得更低,加快了脚下的步子。

  林墨没追问。

  他默不作声跟了两步,又开口。

  "师兄……"

  "你脚上,"

  林墨说,

  "是被人——"

  他没说完。

  小六浑身一颤,猛地停下脚步。

  转过来。

  他没敢抬头。

  只是垂着头,用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,断断续续地——

  "师弟。"

  他说。

  "求师弟……"

  "别问。"

  林墨看着他。

  那张被灰布短打的领子遮住一半的、几乎贴到胸口的脸。

  他能从露出来的下颌那一截看出来——小六的牙齿在打颤。

  林墨叹了一口气。

  那口气他没放出来。

  他咽回了胸口。

  "……走吧。"

  他说。

  "我不问了。"

  小六像被赦了一般,猛地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  走得比刚才更快。

  林墨跟在他身后。

  不再开口。

  茅草屋号牌"七千二百八十一"。

  外门观岚峰山脚的茅草屋,从中心的观岚堂开始,一圈一圈往外数,数到外围的边缘是"八千"。

  林墨这间屋,在中圈靠外的位置。

  不算最差。

  也不算好。

  小六走到门口,把那张写着屋号的小纸条往门上的木牌一对,核对完毕,他往后退了三步。

  "师……师弟。"

  他说。

  "屋……到了。"

  "师兄要不要进——"

  林墨话还没说完,小六已经飞快摇头。

  "不,不,不打扰师弟。"

  他说。

  "师兄……师兄,告退。"

  他说完这一句,头也没敢回,转身就走。

  走得几乎像在逃。

  林墨站在自己那间茅草屋门口,看着小六的背影远远跑远。

  那个背影越来越小。

  越来越缩。

  最后,消失在那一片密密麻麻的茅草屋之间,跟其他几万个一样的灰布背影,再也分不出来。

  林墨叹了一口气。

  这一口,他放出来了。

  他苦笑了一下,摇摇头。

  "哪儿都一样。"

  他自言自语。

  声音很轻。

  风从他身边过,把这一句话吹散。

  他抬眼,看着这一片低矮的、被风吹得茅草顶上嗡嗡作响的茅草屋海。

  下界。

  姜界。

  九天十地最破败的小镇上,他也见过这种眼神。

  被人按在地上、连饭都不敢抬头吃的小乞儿,那种眼神。

  他在下界的时候,亲手砍掉过不少欺负小乞儿的"老大"。

  到了这里——

  他也只是一个刚下山的玄仙小弟。

  砍不动。

  至少现在砍不动。

  林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  他没立刻进屋。

  他想到了苏清洛。

  那个被时空乱流卷走的小丫头。

  他在下界把她从风里、雨里、刀口里一路护着,护到飞升。飞升的时候,他护着她;时空乱流劈下来的时候,他没护住她。

  现在她在内门云顶峰。

  被一位准圣女剑仙——杨婉幽,收为关门弟子。

  走的是无上剑道,被护得严严实实,外人摸不到边。

  林墨在门口,把"杨婉幽"那三个字,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
  念完之后,他唇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  那一动里头,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情绪。

  ——庆幸。

  他庆幸他女儿在这地方,不会成为另一个"小六"。

  他也庆幸——

  他自己还压着没动。

  不然今天小六脚上那道鞭痕的主人,大概已经要在山脚某一片茅草屋之间,成一摊冷掉的肉了。

  林墨在心里把这道账记下。

  记得不深。

  但也不浅。

  他抬手,推开茅草屋的门。

  屋里头比他预想的要小。

  一张床。

  一张桌。

  桌上一盏破灯。

  地上几个蒲团——破了边的,塞着草。

  墙角一个木箱,空的。

  蛛网没收拾干净,挂在屋梁上,被门一推开的风一吹,荡了一荡。

  林墨进屋,把门带上。

  屋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。

  他扫了一圈。

  没有任何机关。

  没有任何监视的灵纹。

  ——按观岚堂的规矩,记名弟子的茅草屋是没有"被监视"待遇的,姜家圣地的执事懒得在几万个屋子里头铺灵纹。

  只在大方向上,设了一道防止结党的、覆盖整片山脚的"识神监察阵"——这道阵法只感知"超过三人同时聚集"和"识神异动",对单人独处的细微动静,根本不在意。

  林墨在心里把这一条也过了一遍。

  确认完。

  他走到屋子中间。

  盘膝。

  坐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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