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若尘握住长桨,借着退潮的力量,继续向远处漂去。

  三轮血月高悬天际,将海面映成暗红色。

  身后的岛屿越来越远,高耸入云的悬崖,如今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色轮廓。那些沿岸巡逻的仙兵飞舟,也早已消失在视线里。

  不过萧若尘并没有放松警惕。

  自己只是暂时摆脱了斗兽场的追捕,还远远谈不上安全。

  尤其脚下这截树干。

  这东西用来逃命还凑合,真要拿它横渡大海,未免有些寒酸。

  稍微遇上一道大浪,整根木头便会翻转,萧若尘只能依靠双腿力量保持平衡。

  偏偏无尽冤魂海不是什么风平浪静的地方。

  离开岛屿附近的海湾以后,海浪愈发汹涌。

  一道道数十丈高的巨浪从远处涌来,浪头还没靠近,便已经带起惊人的风压。等到海浪拍下来,脚下那根粗壮树干便如同落叶,被卷得上下翻飞。

  更麻烦的是,他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走。

  纪槐曾经说过,他们脚下那座岛屿长宽达到三十万公里,而这样庞大的岛屿,在无尽冤魂海上竟然数不胜数。

  萧若尘以前也算见过不少世面。

  可拿这些地方与眼前的无尽冤魂海相比,似乎仍然差着某种难以衡量的尺度。

  一座纵横三十万公里的陆地,竟然只能算作岛屿。

  那么整片无尽冤魂海,究竟有多大?

  萧若尘没有答案。

 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处于这片海域的什么位置,也不知道最近一座有人居住的岛屿位于哪个方向。

  唯一能够确认的,便是身后那座岛屿不能再回去了。

  “好不容易来趟仙界,结果连个像样的落脚地方都找不到,还真够丢人的。”

  他自嘲地笑了笑,重新观察周围海流。

  虽然不知道具体方向,可至少还能根据三轮血月的位置,大致判断自己有没有在原地打转。

  至于仙界的星辰如何运行,只能慢慢摸索。

  萧若尘决定先顺着海流漂上一段。

  反正没有更好的办法。

  只要远离斗兽场控制的岛屿,接下来无论遇到其他岛屿,还是碰见过往商船,至少都有机会重新接触外界。

  当然,如果运气太差,连续几个月都找不到人,那就只能另想办法了。

  到了后半夜,稳定的海流突然发生变化。

  狂风越来越大,海面上接连出现巨大旋涡。

  萧若尘脚下的树干被一道斜浪打中,整根木头突然翻转,险些将他甩进海里。

  好在他的反应足够快。

  可还没等他喘口气,另一道巨浪便迎面砸了下来。

  轰!

  海水将他连同树干一起吞没。

  噗!

  萧若尘吐出一口海水。

  那海水又苦又涩,还夹杂着一股阴冷气息,刚进入口腔,便让他感觉神魂深处发凉。

  他连忙将海水吐净,催动九州鼎,清除侵入体内的异常力量。

  过了片刻,那股阴冷感才逐渐消失。

  这海水果然有问题。

  先前在岸边时,他便察觉到无尽冤魂海上弥漫着古怪气息,如今接触海水,才发现它似乎能够影响神魂。

  如果换成寻常凡人,长时间浸泡在这样的海水里,恐怕不只是体力耗尽那么简单。

  难怪纪槐会说,这片海域连仙人都不敢轻易独行。

  他索性用手指在树干表面挖出两个深槽,作为双脚落点,又在中间削出一块平整的地方,方便坐下休息。

  这办法虽然无法解决颠簸问题,却至少能让他在海浪不太猛烈时放松一下身体。

  随后,他用九州鼎收起长桨,免得在大浪里弄丢。

  到了这种时候,能少照看一件东西也算好事。

  最让萧若尘头疼的,始终是修为无法正常运转。

  在黑牢里的时候,他曾怀疑是斗兽场的禁制封住了自己的力量。

  后来逃出斗兽场,九州鼎的部分能力逐渐恢复,也证明那里存在额外压制。

  可如今已经远离那座岛屿,体内的真元仍然无法调动,空间法则也始终无法与外界建立联系。

  看来问题没那么简单。

  萧若尘毕竟是从下界一路修炼到衍空境大圆满的人物。

  尤其经过洛依那段时间的指点以后,他对仙级法则也并非一无所知。

  以前洛依便曾告诉过他,仙界与下界最大的区别,并不是天地灵气浓郁了多少,而是大道法则更加完整。

  下界修士修炼出来的力量,依旧建立在下界天地规则之上。

  当修士跨入仙级以后,生命本源会发生一次蜕变,体内力量也随之转化,才能与更高层次的天地建立联系。

  当时萧若尘听得明白,却始终没有机会亲身体会。

  因为他虽然已经摸到了仙级门槛,却还差最后一步。

  萧若尘闭上眼睛,将心神沉入体内。

  他仍然按照过去熟悉的办法,试图调动丹田里的真元。

  结果和之前一样。

  那些原本充沛的真元,此刻就像一潭凝固的水,明明能够感应到,却无法正常流转。

  他决定换一种办法。

  萧若尘收拢神识,沿着丹田附近的经脉反复探查。

  那些真元确实还在。

  甚至连过去修炼出来的空间法则印记,也没有消失。

  可这些力量的运转方式,却与眼下这片天地存在冲突。

  萧若尘尝试引动其中细微的一缕真元。

  起初,那缕真元还能勉强沿着经脉流转。

  可一旦试图与外界天地建立联系,便会遭到一股无形力量的排斥,真元随之紊乱,最后不得不退回丹田。

  萧若尘反复尝试十几次。

  情况几乎相同,他终于发现了关键。

  自己体内的修为,并不是被某个人施展禁制强行封住。

  问题出在那些修为本身。

  它们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。

  下界的法则印记,到了仙界以后,无法再按照原来的方式与外界大道共鸣。

  换句话说他过去修炼出来的力量,仍然属于下界。

  而这方天地已经不再承认那套运转方式。

  “原来如此。”

  这倒像一个人在原来的地方用惯了某种工具,突然来到另一处不同的环境,发现原本顺手的东西竟然用不上了。

  萧若尘如今便面临着相同的问题。

  体内明明还保留着衍空境大圆满的庞大修为,却无法驱动仙界的天地法则。

  因此他看起来才像一个修为被废掉的凡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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