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末,皇帝亲自下旨。

  安东都护府副都护李成梁劳苦功高,久镇苦寒辽东,封为镇蓟侯,让李成梁返京养老。

  皇帝御赐府邸,又特许李成梁率领家丁100人返回京师,以示恩宠。

  对於这道圣旨,能看出门道的大臣,都赞叹小皇帝的手段越发成熟了。

  封侯赐宅,这都是正常操作。

  但是李成梁这一百家丁,其实就有说法了。

  在辽东这种地方,自然不可能完全按照中原的规矩行事,李成梁这一百家丁,其实就是他的亲兵家将。

  这些人如果留在辽东,就是一个严重的问题。

  李家是世代的辽东将门,其家将亲兵自然也是本地人,他们在本地盘根错节,日後的将领很难管辖他们。

  对於李成梁来说,这些人留在辽东也是一件祸事。

  他们都是自己的家将亲兵,若是闹出事情来,肯定要牵连自己,历史上因为亲兵家将牵连的将领不知道多少。

  小皇帝允许李成梁带领超额的亲兵家将入京,这才是对李成梁最大的恩宠。

  这些人来到天子脚下,花点时间洗掉骄纵之气,然後李成梁发还一点钱财让他们离开侯爵府,就没有後患了。

  如此年轻的皇帝,却能想到这麽周到的手段。

  群臣还是想到了苏泽。

  天子的这套手法,怎麽和苏尚书这麽像?

  也对,苏尚书乃是帝师,学生像老师,这不是正常的事情吗?

  果不其然,李成梁接到了旨意之後,立刻召集了自己的家将亲兵们。

  李成梁坐在辽阳城里的都护府後院,面前站着二十多个家将亲兵头目。

  这些人里,有些跟了他十几年,从百户一直跟到副都护,还有些是李家世代的家生子,爷爷那辈就在李家帐下当差。

  圣旨的内容,李成梁已经让人念了一遍。

  封侯赐宅,率家丁一百人返京。底下的人听完,没人吭声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一个姓李的老家将开口:「侯爷,京师是好地方,可咱们这些人在辽东待惯了,去了京师能干什麽?种地不会,做买卖不懂,就会打仗。」

  话音落地,几个人跟着点头。

  李成梁没接话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  众人的心头开始打鼓。

  李成梁能在辽东立足,驭下是非常重要的技能。

  要不然手底下的这些骄兵悍将,李成梁根本没办法压制。

  气氛越发的严肃,李成梁这才说道:「你们以为我在跟你们商量?」

  李成梁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,语气平淡:「圣旨上写的是率家丁一百人入京」。一百个人,我点名,点到的跟我走。不走的,自己掂量掂量後果。」

  姓李的老家将脸色变了变:「侯爷,咱们在辽东有家有业的,老婆孩子都在辽阳城里,说走就走————」

  李成梁打断他:「你儿子在卫所当差,你女婿在林场管帐,你两个侄子都在都护府领饷。你留在辽东,他们还能待得住?」

  老家将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  李成梁对於他们的情况太了解了,自家的这些荣辱,几乎都是来自於李成梁。

  这也是为什麽很多地方老领导威信高,随便吩咐就能办成事情。

  但是新领导却很难开展工作,原因就是老领导市恩多年,下面的人看在这些恩情下,也要卖力干活。

  李成梁的意思很简单,这些荣华富贵我可以给你们,也可以从你们手里夺走。

  这些帐他都记着呢。

  看到效果到位了。

  李成梁又缓和语气说道,「大家也想想朝廷给我封侯,是看在我在辽东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。你们是我带出来的兵,我走了,你们留在辽东,新来的都护认不认你们?」

  「新来的都护用不用你们?你们在辽东攒下的这点家底,经得起别人查?」

  没人接话。

  辽东不是内陆地区,这里是蛮荒地带,谁也不敢说自己是乾净的。

  李成梁转过身来:「跟我去京师,府邸是现成的,吃穿用度朝廷发。干满三年,想回辽东的,我发路费;想在京师安家的,我替你们置办产业。这是给你们一条出路。」

  他顿了顿,声音冷下来:「谁要是不领这个情,非要留在辽东,那就不要怪本侯不念旧情了。」

  这话一出,屋里彻底鸦雀无声。

  李成梁太了解这些手下了,话一定要说死,一定要不留余地,才能让他们下决心。

  所以今天李成梁是来通知他们的,而不是来劝说他们的。

 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个呼吸。那个李周的老家将率先单膝跪下:「末将愿随侯爷入京。」

  其余人纷纷跟着跪下:「愿随侯爷入京。」

  李成梁点了点头,没有多余的话:「三天时间,安顿家小,交割差事。三天後,辽阳城外集合。」

  李成梁看着都护府,心中叹息。

  其实自己也舍不得,但是再舍不得,自己在辽东的时间也太长了。

  担任此职本来就是遭忌讳的事情,何况是军政一把抓的都护。

  这次返京,不仅仅是为了儿子出头的机会,也是为了李家和一众手下的身家性命。

  另外一道旨意下到总参谋部,「总参谋部作战司主司李如松,应杨思忠所奏,入辽东剿匪。」

  随着旨意到的,是李如松的调令。

  同样是皇帝的手令,加上军事阁老戚继光签押,这就是一份完整的内廷军令。

  和政令一样,如今军令体系也逐渐形成。

  重要军职的任免和军事作战命令,都需要皇帝和阁臣共同签押的军令。

  次一级是内阁和总参谋部共同签押的命令。

  同时,小皇帝还御赐李如松一本手册,在京师他看得上的军官,只要写入册中,他就能编入麾下带入辽东剿匪。

  对此,李如松自然是感恩涕零。

  他知道这其中必然有恩师苏泽的帮助。

  李如松在战司的差事交接完毕,人还没出衙门,消息已经传开了。

  当天,自己的老下属,戚金就找上门来。

  面对戚金的参军要求,李如松毫不犹豫,立刻将他收入麾下。

  接下来三天,李如松设在总参谋部旁边的临时办公处就没断过人。

  来的都是年轻军官,清一色的都是武监的军官。

  其实也不是李如松故意筛选,而是如今京师的军事系统,都已经被武监生给牢牢把持住了。

  什麽?你没有武监学历?没有武监学历能听得懂操典吗?那当什麽军官?

  而能够在武监读书毕业的,基本的眼光也都是有的。

  四海承平的局面已经形成了,辽东剿匪可能是近些年来,屈指可数的能立下军功的机会了。

  军队中要升迁,实战指挥的经验是不可或缺的,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军官,都不会放弃这次的机会。

  人来的太多了。

  李如松没急着答应。

  他把总参谋部送来的辽东地形图铺在桌上,让来人先看地图,再答三件事:

  第一,辽东冬天山里能冷到什麽程度;

  第二,小分队进山断了补给怎麽办;

  第三,遇上土匪埋伏怎麽处置。

  所有的问题,都是李如松亲自询问亲自考核,戚金负责记录。

  答得上来的留下,答不上来的,李如松客客气气送出门,说下次有机会再合作。

  这麽筛了两轮,留下的还有四十七人。

  李如松拿这四十七人做了骨干,又从蓟镇、宣府各调了五百精兵,加上安东都护府原有的两千人,凑成三千人的剿匪队伍。

  装备方面,总参谋部批了三千套雪地白罩衣、两千副雪地鞋、一千副防风木片眼镜。

  队伍在蓟镇集结,用了五天时间完成装备发放和简单编组。

  李如松把人分成三个梯队:

  第一梯队是十支进山小分队,每队五十人,配向导、通译、军医各一名,由他亲自带领;

  第二梯队是五百人的预备队,驻紮在山口,负责接应和补给转运;

  第三梯队是剩下的封锁部队,由戚金指挥,联络安东都护府的军队,负责在山区外围设卡警戒。

  然後他们就一头紮进了附近的一座山中,开始了实地训练。

  李如松那边刚进山,辽东的消息还没传回京师,安南这边已经打完了。

  安南新军参谋长朱时坤,站在一处高地上,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战报,脸上没什麽表情。

  他面前站着的是一队刚刚撤下来的新军士兵,身上还带着硝烟味,几个人袖子上沾着血,看得出是从战场上直接拉回来的。

  「参谋长,那帮人根本就不是匪盗。」

  说话的是新军的一名营正,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:「整个寨子都反了,还有旗号和仪仗,这叫匪盗?」

  朱时坤没接话,把手里的战报叠好,塞进袖子里。

  营正见他不吭声,又补了一句:「参谋长,这些都是叛军啊!」

  朱时坤这才擡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
  「那你觉得应该叫什麽?」

  营正愣了一下。

  朱时坤没等他回答,自己说了下去:「叫叛军?打下来之後再彻查周围的部落,再清理叛军余孽?然後把周围的部落再逼反了?」

  营正不说话了。

  朱时坤原本是在安南作战的,後来安南的战局平稳之後,他被调入了云南。

  麓川之战结束之後,朱时坤就留在了云南。

  莽应龙死後,云南的大部落都安稳了,可是总有一些山里的小部落,不知道外面的形势,还要造反。

  朱时坤就负责平定这些叛乱。

  刚开始的时候,他确实都是按照平叛去打的。

  可一旦认定是叛乱,那就要继续深挖,很多时候周围的部落害怕被诬陷牵连,也跟着造反。

  这样一来,出现了越是平叛叛乱越多的情况。

  朱时坤仔细研究,又根据当年武监的课程,想到了对策。

  那就是不按照平叛去打仗,而是以剿匪为名打仗。

  剿匪,那就是一家一宅的事情了。

  那和周围的部落就没有牵连了,打完了军队就可以撤退了。

  他顿了顿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「所以他们就只能是匪盗。这一仗,打的是匪盗,不是叛军。」

  营正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麽。

  这些事被全部按在「剿匪」这个筐里。

  匪盗作乱,地方军队有权自行处置,不需要惊动朝廷。

  打完了报个数字上去,兵部核销一下弹药损耗,事情就了结了。

  这套办法,朱时坤用了快半年,效果出奇的好。

  既然是剿匪,还可以主动出击。

  空艇在天上飞一圈,哪个部落有异动,哪个山谷里藏了人,看得一清二楚。

  发现目标之後,新军出动一个营,配合空艇投弹,半天就能解决问题。

  打完之後,匪首正法,余众编入林场或遣散,缴获的武器登记入库,一切按部就班,不声不响。

  那些归附的土官,开始还观望,後来发现大明的空艇天天在天上转,新军的兵说打就打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,也就渐渐老实了。

  而且大明确实和以前不同了,没有杀良冒功的说法,打的都是「土匪」,既然只是土匪,那就是治安问题,也不会追责周围的部族。

  甚至有的时候,周围的部族还会出动出力,帮着大明的军队「剿匪」。

  毕竟叛乱这个事情,政治性比较强,叛军一般也有政治口号,大家都是同族的,帮助大明就成了民族的叛徒。

  可是剿匪不一样啊!

  你这个部族做了匪盗,切断了商路,损失的是大家的利益。

  既然是匪盗,那就人人得而诛之了!派兵帮助大明去攻打没毛病!

  而且西南这些叛乱,确实和匪盗差不多,没有大型部族的串联,规模上都很小,很快就能平定。

  更重要的是,剿匪是治安战斗,缴获是上交到地方巡抚衙门的。

  云南巡抚李柄是个聪明人,对於这些剿匪的收益,都取之於军用之於军,都会转为军队的物资和奖励发放下来。

  最骚的地方是,李柄还会制作剿匪的「悬赏」,奖励给周围参与剿匪的部落。

  安南的局势,就这麽在「剿匪」的名义下,一点一点稳定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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