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西。

  武清伯李伟蹲在酒泉城外的临时窝棚里,面前摊着十几只陶盆。

  盆里盛着从不同地方挖来的土,土中混着些黄白色的蝗虫卵块。李伟用竹镊子小心拨弄卵块,凑近油灯仔细观察。

  李文全掀开草帘进来,带进一阵风,油灯火焰晃了晃。

  李伟头也不擡:「把帘子掖好,别进风。」

  李文全连忙照做,走到李伟身边:「父亲,儿子从京师来了。」

  李伟「嗯」了一声。

  李文全有些委屈。

  他千里迢迢,马不停蹄地从京师赶来,却没想到父亲这麽冷淡。

  李伟还在专心他的实验。

  他手指点着一处陶盆:「你看这盆,卵块发黑,是被霉菌侵染了。」他又指向另一盆,「这盆卵块完好,孵化後就是蝗蝻。」

  李文全低头看,果然见发黑的卵块表面有细微的绿色绒状物。他问:「这是什麽?

  霉?」

  霉菌这东西,在京师已经不是什麽稀罕知识了。

  李时珍写过几篇文章,论述过霉菌的危害性。

  可以说是,生活中处处都有霉菌。

  过期的食物,存放不当的粮食,这些霉菌对於身体都是有害的。

  李时珍写过文章说明了食物发霉的危害,提醒百姓做好对霉菌的防护。

  父亲竟然在研究霉菌?

  李伟放下竹镊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小心打开。

  纸包里是些乾枯的蝗屍,屍身上覆着层淡绿色霉斑。

  「这叫绿僵菌。我在玉门关外烧过的蝗屍堆里发现的。染了这菌的蝗虫,行动迟缓,最後僵死。」

  「爹我就琢磨,能不能把这菌养出来,专门杀蝗虫。

  李文全凑近看:「这菌能传染?」

  李伟点头:「能。蝗虫沾上孢子,几天就发病。」

  「我试过了,把带菌的屍粉撒在活蝗身上,十只里能死七八只。」

  他顿了顿:「但难处在於培养。这菌挑环境,太干不长,太湿烂根,温度还得适宜。」

  李文全问:「这绿僵菌能大规模用吗?」

  李伟摇头:「难。培养费事,撒播也费事。爹我想了个法子,把菌粉混进饵料里,撒在蝗蝻出没的地头。蝗蝻吃了带菌的饵,一传十十传百。」

  李伟顿了顿,「但饵料得便宜,谷糠麸皮之类。还得加些东西,让蝗虫爱吃。」

  李文全说:「这需不少银钱吧?」

  李伟说:「花钱总比年年烧田强。你回京师後,以实学会名义写个条陈,向朝廷请笔专款,就说试制治蝗菌药。我在河西先弄出个样子来。」

  李文全感慨说道:「这自然之道还真是神奇啊,万物相生相克,没想到这被视作瘟神的蝗虫,竟然会被这种霉菌所杀?」

  李伟点头说道:「这就是自然之妙,这万物相生相克说得好!若是没有相克的东西,这蝗虫岂不是早就泛滥成灾了?」

  「这自然之道,自有平衡之法。」

  放下自己的研究,李伟问道:「有什麽急事,让你从京师赶来?」

  李文全连忙从怀中取出苏泽的信:「父亲,京师有要事。苏尚书上奏请设农技官,并在各省府县推行。陛下已准了,还要办农学院,专教农学。苏尚书想请您出任监副。」

  听到这里,李伟心情大好说道:「苏尚书果然是识人的!知道老夫的本事!那英国公张溶呢?」

  李文全心中咯噔了一下,连忙说道:「英国公也担任监副。」

  听到这里,李伟的脸色难看了下来。

  但是李文全立刻说道:「但是您老人家的名字,排在他的前面。」

  听到这里,李伟的脸色又好看了很多。

  李文全长舒一口气。

  其实公文中专门说了,两位监副排名不分先後,只是因为名字是按照百家姓排的,赵钱孙李,李是第四位,所以李伟的名字才写在前面。

  但是李文全说的也是实话,才算是哄好了老父亲。

  李伟接过信,就着油灯快速扫过。他脸上没什麽表情,看完把信折好塞回信封。

  「英国公府什麽动静?」

  李文全穷尽语言的艺术,答道:「之前英国公也接着父亲上奏,支持设农技官。」

  李伟笑骂道:「这老匹夫,就知道拾人牙慧!」

  其实两人上书时间没有先後,不过是李伟的奏疏先送到。

  李文全又糊弄过去,他说道:「苏尚书的意思,农学院筹建需懂行的人主持,苏尚书希望您推荐个提举人选。」

  「英国公那边,推荐了徐思诚。」

  李伟哼了一声:「张溶那老匹夫,倒会凑热闹。」

  李伟思考起来。

  徐思诚是实学大家,农学成就是有目共睹的。

  包括果蝇研究,其实都是徐思诚主持的。

  他走回陶盆前,又拿起竹镊:「农学院是好事,但我眼下走不开。绿僵菌刚有眉目,得在河西把法子试出来。你回信给苏泽,就说老夫举荐陶学士的弟子陶勘。他懂农学,又在搞化肥,合适。」

  李伟思考了一下,还是放下镊子说道:「不行!陶勘不够分量!」

  李伟说的不错,陶勘是陶学士的弟子不错,也有成就,但是名气上还是远不如徐思诚的。

  徐思诚这些年来的成绩,下一次增补实学会学士的资格都有了。

  如果用学术成果来比较,徐思诚肯定能胜出。

  李伟来回踱步,思考再三,眼睛落在了儿子身上。

  李文全旅途劳顿,已经说完了事情,本来准备回去休息。

  他也不准备打扰父亲的实验,可他还没走到门口,李伟又说道:「回来。」

  李文全转身:「父亲还有吩咐?」

  李伟说:「农学院提举的人选,我改主意了。」

  李文全问:「父亲要举荐谁?」

  李伟看着他:「你。」

  李文全愣住:「儿子?儿子不懂农学啊。」

  李伟说:「不懂可以学。提举一职,重在筹办、协调、用人,不在亲自下田。你在京师经营产业,管过帐目、调度过人手,这些本事农学院都用得上。」

  李文全迟疑:「可徐思诚先生名望高,陶勘博士技术精,儿子怎能服众?」

  李伟说:「徐思诚是张溶的人,若让他当提举,农学院岂不成英国公府的别院?陶勘专心搞化肥便好,让他管杂务是浪费人才。」

  他走到木板床边坐下:「你是武清侯世子,是陛下的亲舅舅,身份足够。」

  「且你与苏泽相熟,办事方便。农学院初建,需打通各部关节,调和各方关系,这恰是你的长处。」

  李文全说:「但农学专业性太强,儿子怕做不好。」

  李伟说:「专业事有专业人做。你可以聘陶勘为总教习,负责课程设置、教员选聘。

  你只需把握大局、保障钱粮、协调朝廷关系即可。」

  「你也主持过倭银公司,难道你亲自操船吗?」

  李文全摇头,父亲的话让他无可反驳。

  但李文全仍在犹豫。

  李伟继续说:「农学院是新生事物,朝中盯着的人多。若让纯技术官员管,容易被人拿章程、预算卡脖子。你出面,那些人多少要给武清侯府面子。」

  李文全说:「可儿子从未任过教职,让我教书育人,那不是误人子弟?」

  李伟打断他:「正是没任过,才需历练。教职多好,又不犯忌讳,又有好名声。」

  李文全点头:「儿子听父亲的。」

  李伟又说:「记住,回去後先见苏泽,探探他的口风。若他觉你资历不够,你便说可暂代,待寻到合适人选再让贤。但务必争取到这个位置。」

  李文全说:「儿子明白。」

  李伟起身,从行囊里取出纸笔,就着油灯给皇帝写举荐信。

  他写得很简练:「臣李伟举荐世子李文全暂摄农学院提举一职。李文全通庶务、晓实学,且与各部相熟,可速成学院筹建事宜。」

  「农学教习、技术等专业事务,可由陶勘等专才分管。臣在河西治蝗,不便返京,伏请陛下准允。」

  写完,他盖了随身小印,递给李文全:「这是我的举荐信。你拿去,该打点的地方打点,该走动的地方走动。」

  李文全接过信:「儿子定当尽力。」

  李伟摆摆手:「去睡吧,明日一早赶路。」

  李文全脸色难看,没想到自己赶来河西,又被父亲赶回京师。

  虽然李伟年纪大了,但是脾气却更加火爆,李文全不敢违逆父亲,只好今早休息。

  次日清晨,李文全收拾行装准备出发。

  李伟送他到营地外,又叮嘱几句:「农学院章程,你可先找陶勘商议个草案,再呈苏泽修改。」

  「预算要做足,校舍、试验田、教习俸禄,这些都不能省。若有难处,可入宫找陛下帮忙。」

  李文全犹豫说道:「爹,您不是说,咱家是外戚,不该为了政事劳烦陛下?」

  李伟说道:「蠢货!农学院是政事,也是学政。」

  「而且满朝文武,谁不知道你爹我是实学专家?是农学大家?」

  「怎麽,咱家搞个农学院,还有人要说三道四的?」

  李伟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。

  外戚不参与政务,是为了避免被外朝大臣攻击外戚干政。

  李家在这一点上做得很好,李太後几乎从来不干涉政务,李伟也是一心做实学会的会长,对於政治不感兴趣。

  而李文全曾经做过倭银公司的董事长,也找机会退下来,毕竟倭银公司半官半商,又掌握海量财富,他也是为了不让外甥皇帝为难。

  这麽「乖巧」的外戚,办个农学院为国分忧,确实不应该被攻击。

  「记住,这农学院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情,你就是贴钱,也要办好!」

  李文全一一记下。

  李伟又说:「办学最要紧的是师资。」

  「那个徐思诚,你可以和苏泽提,让他可兼个教学长。」

  李文全更疑惑了,他问道:「爹,这是为何?那徐思诚不是英国公的人吗?」

  李伟说道:「骂你蠢,你还真的蠢,这些年张溶那老匹夫的成果,都是徐思诚做的,把这家夥调回京师,变成你的下属,张溶那老匹夫拿什麽和我争?」

  李文全没想到老爹竟然还有这样的权谋心思,看来这些年来老爹长的心眼子,全部用来和英国公张溶斗争了。

  想到这里,李文全更觉得这个提举农学院的差事必须要争。

  若是争不过英国公那边,怕是自己要被老爹折腾死。

  李文全说:「儿子记住了。」

  李伟最後说:「办好农学院,便是大功一件。日後朝廷推广农技,皆由此始。你莫辜负此番机会。」

  李文全躬身:「儿子谨记。」

  马车驶离营地。李伟望着车子远去,转身回到窝棚,继续摆弄他的绿僵菌。

  十几日,李文全抵京。他未回府,直接前往苏泽宅邸。

  门房通传後,苏泽在书房见他。

  李文全呈上李伟的信,并说明父亲举荐自己任农学院提举之意。

  苏泽看完信,沉吟片刻:「世子的能力,我是知道的。那麽大的倭银公司,世子都能管好,区区一个农学院,世子担任提举,简直就是屈才了。」

  李文全心中高兴,苏泽和其他重臣不同,他夸人也是发自真心的,从来不因对方出身而有异样眼光。

  所以李家上下,都对苏泽的观感极佳。

  李文全说:「谢苏尚书认可。但农学专业性太强,我恐难胜任教习之职。」

  苏泽说:「提举本就不必亲自授课。农学院初建,首要在立规制、筹钱粮、建校舍、

  聘教员。」

  「这些事务,世子确实更擅长。」

  李文全这下子都被夸得不好意思了,他说道:「苏尚书过誉了,不过爹也举荐了英国公府上的徐思诚,爹说他农学造诣高,可以担任教习。」

  苏泽叹息说道:「都说武清侯和英国公不睦,我看也是谣传,侯爷亲自举荐了徐思诚,这不是说明侯爷的胸襟吗?」

  李文全听得更舒服了。

  苏泽又说道:「但是这件事也不是苏某一人能决定的,如今第一件事是让世子出任提举农学院事,将农学院筹办起来,到时候用谁担任教习,世子上奏就是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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